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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子的博客
走自己的路
个人资料
天涯何处是我家? 性别:女    
2006年07月24日 15:21

那一年夏天我已经十六岁了,可是我还一点事情也没有做出来。在此以前,我在我们这儿的一所高中里读书,并且成绩一直是不错的。这些话还不是我说的,那时在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是这么说的。我真的很想在那所学校待下去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你的书读好了你说得毕业。一到你毕业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曾有那样好的成绩。
  那时候我们这儿还是很穷的,还远没有到分田分地的阶段,也没有一家工厂可以去做。你回来了你说得在家里待着。家里的人是这样讲,队里的领导也是这样讲。因为你还只有十六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的时间还长着呢?我想我只有十六岁不是我的罪过,我的罪过是我上学的时候太早了,我的的书读得太快了,读得太好了。于是连可以再读一年的资格也没有了。
  可是想要再读书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那一年我爹一下子就再也不能干活了。那是那年的春天。太阳毒得厉害,我的爹就在给队上干活时就在田埂上摔了下来。在乡里(当时还叫公社)的一家医院里花去了一千多元钱以后就回到了家。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干过活儿,整年就是在家里休养着。这样的一摔就把我再想读书和干些别的的愿望全都摔去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是我那十分赢弱的母亲。我当时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弟弟和正在读小学的妹妹。我知道当时的田地还没有分给个人来种,那好象是第二年的事了。因此我也有这样一个人待在家里。
  当时和我一起毕业的还有好几个同学。其中的一个,他和我一直是共坐一张桌子的,并且和我家相隔不远的。他的成绩可能比我好一点,他考进了本地的一所师范学校。他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时他的父母在我们村上可以说是相当荣耀的,他们家里每天都有好多人去坐的。还有的几个一毕业就不在家里待着了,想着法子从我们这儿的小地方走出去。可是我还会有什么,我一直想着到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让我的父母享受一下子女成功的感受呢?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空想而已。
  当时我还小,我还远远不到到队上去挣工分的年龄。妈说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吧?等到下半年家里情况好了就可以买一头牛回来让你去放。我想这也只能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在离我们家还远的地方有一座不大的小园子。那是我一个远房伯伯的旧居。那位远房伯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那本来是极好的房子现在已经是倒塌得一塌糊涂了。边上就是那极茂盛的小竹园。我那时因为没有事可以做就到那儿去。和许多大人们一样,他们出工了我就到这儿来,别人回来了我也就一起回来。我想这也许和上天为我精心安排好的,在我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就给我一个好的去处。
  在那一年的夏天,我经历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有一件事到现在我说起来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害怕的。那是一个十分平常的一天,我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伙伴一起在园子里玩。在一大片十分茂密的草丛中,我发现的一大堆的阴森森的白骨,已经没有肉体的成份了。其中有两块稍微离那一堆远一点,呈八字形摆放着,好象有人精心刻意设计过一样。时间好象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说不出具体的时间,但不可能是现在或者是不远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骨头。也许是人的骨头,也许是动物的。但是就这样聚集在一起,在那两棵高高的长得十分茂盛的枫树之间。它们聚在一起好象已经是很久很久了。白骨上面已经爬满了青青的牵牛花那极壮实的藤子,那肥大的叶子一片一片向着四周伸展着。而牵牛花则是那样自由自在地开放着。在这样一个夏天的时节里小草也是极茂盛地生长着。小竹叶也在那本来就十分密匝的竹林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在这样的日子里,夏日那极炎热的太阳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晒下来的。地面上也是相当潮湿的。而这一堆骨头在草丛里躲藏着,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看得出来的。可是这一天居然就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的。
  最先看到这儿有一堆骨头的是我和才才、亮三个人,才才本来是我们村上一个相当漂亮的小伙子。他长得相当高大、虎背熊腰的。他的父亲是我们村里的会计,一个当了足足有二十多年的老会计。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在我后来就读的高中里毕了业,然后就和我们一样在村里住了下来。后来的一埸特殊的事故使他失去了一条腿。他有一个对他是很好的母亲。可就是父亲对他不好,他在那一年他要到县城里去学一门子技术,可是他父亲就是不让他去,说一个人出去,没有人来照顾是要学坏的。后来才才还是一个人偷偷地去了。不到半年他就是回来了,可是回来时就少了一条腿。后来他就在村里胡混着过日子,仗着父亲在村里的地位他当着队里记工员的职位,平时就再也不要出工了。不过他人好,绝不做对不起人的事,因而村里的人对他也是很好的。他会喝酒,会喝好多好多的酒,醉了就坐在门口唱歌或者跳舞。
  我说:“咦?这儿怎么就会有这样一大堆骨头呢?”
  才才也一拐一拐地走过来,说:“这儿,这儿,怎么好的一个地方怎么就会出现一堆骨头呢?”
  我说:“是呀?这儿怎么就会有这样一大堆的骨头哟?”
  亮也走了过来,他说:“说不定这儿是一个鬼神的聚集地点呢?也许在昨天晚上或者是更远的日子里,他们在这儿跳舞呢?”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罢。”
  “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也许就在昨天晚上,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应该说是鬼神们,可能就在这儿来庆祝它们自己的节日,在这座小园子里跳起了舞蹈。或者还会唱歌。后来不小心就把这些本来应该带走留了下来。”亮说。
  “什么狗屁舞,鬼也会跳那种狗舞蹈?”才才说。
  我说:“什么是跳舞呀?”
  亮说:“你还小呢?怎么会知道的?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才才说:“亮哥,你就是这样专门说些别人说不出来的话。这也许是什么人从别人那儿的坟墓里偷出来的,怕是被人发现了,就抛到这儿来了。”
  我说:“我们这儿又没有出现过什么大富翁之类的前辈,还会有什么人到我们这儿来掘墓的。再就这样的一堆骨头又不是什么宝物,谁会来偷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猿人的旧址什么的。”
  亮说:“你看它们堆得这样的整齐,在昨天的夜里肯定是在一起欢聚过他们自己的节日。”
  才才说:“你别胡说了,这儿那会有鬼呢?既使真的有鬼,也会有什么样的节日可说的。”
  “真的有的。真的有的,你们不要不相信。”亮说。
  我半信半疑地听他们说着。
  这样一天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天边又出现了那样耀眼的晚霞 。我说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因为人们快是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回了家。我们三个之中是亮最大,他大我十八岁,才才第二,他好象也的二十五六了吧?

  亮可以说是我们村里的一个最笨的人了,他在好几年前曾托人在外面讨了一个老婆。好象是一个外地人,因为她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我见过一次,不是那样漂亮,但长得很精致,是一种很让人耐看的一种女人。亮家里很穷,只有二间又破又旧的小房屋,在我们村的头上。他实在笨,可是又是一个好人,他没有一点坏心眼。可是他在一个和现在一样平常的晚上,他的老婆说她也应该到自己的娘家去一趟了,他想也没有想就让她去了。他还送给她二百元钱作为路费。别人都笑他是个不要老婆的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说是要到好遥远的南方去。那一年亮二十八岁,他的儿子刚好一周了。
  后来好象就再也没有看见他的老婆了。他老婆走的时候对他说等天气凉爽了就会回来的,她叫他到村那边的路口过去等等她。以前也见她写信回来。说是等到秋天过去了她就会回来,因为她说娘家家里还是很忙的。以后又说到过年了就一定可以回来了。再以后就没有一点信息了,亮也写了一二封信去,可就是没有回信了。她在后来的信中还说说现在天气还是太热了。亮就这样一天一天盼望着日子早一点过去。好让秋天早一天来临。因为他想秋天过去了,他的女人也就会回来了。
  后来亮就经常坐在门口,也不说一句话的。在出工干活时也没有了力气,有时他就会无故跑回家里来,他说他的女人就回来了。说些没有用的话。别人就说他的神经出了问题。他的父母十分可惜儿子,可是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他们总是这样说,这个女人真坏,居然就这样带着儿子就走了。而亮在父母说他的女人时他就会大发脾气,就是不让他父母说他的女人不好。他说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呢?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呀?在有事没事时就坐到那座园子边,他每回总是这样说就女人就会回来了,天气已经凉爽了,也许是今天,也许就是不远的明天了。但是如果她真的要是回来了,她一定要经过这个园子的,因为园子的门口是连着大路的。
  而园子里的又是杂草丛生。在平时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人到那儿去的。特别是到了晚上,天色已经相当暗时,那儿便是相当孤独了。亮说他的女人怕一个人走路的。因此他总是每天都坐到那儿去等。后来,才才从城里回来了,凶一个人没事的也就和亮到那儿去坐坐。后来还有我,也一起来陪他一起等。
  我们三条光棍,在夏天的晚上就坐到外面来纳凉的。
  园子已经有好长的历史了,四周打着团团围绕的围墙。只有一个小门可以进出。但那围墙已经倒塌得一塌糊涂,残缺不全了。我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进入园子里,但是在平时是没有人到那儿去的。除了出工的农人有时抄近路从园子里经过,那时就会有一二阵匆匆的脚步声、悠悠的口哨声、人们的笑话声,这时园子就会活跃一下,过一会便死一下沉寂下来。
  太阳渐渐地出来了,在六月这样的日子里,天气是热极了。我也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避署的地方了,家里的地方实的是太小了。也不是我一个的可以坐的,还有许多的人来到我的家里。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从窗户里射了进来。我想在这个时候在家里也没有用的。我在这时候想着那以前我们去过的小园子了,天是我拿了一本书走到那儿去。
  园子里这时依然是沉静得厉害。四周那倒塌的围墙在炙热的阳光下发出了不易觉察的声音。在炎热的阳光下,竖立的墙角里,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凉区。地面上了发出了阵阵的热浪。园子的竹林里,小草还是依旧茂盛地向着四周伸展着,太阳光从那极密匝的竹叶里穿梭而过,在地面上撒下了星星点点的光线。园子里面清幽极了,也是冷清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地面不有一群蚂蚁在缓慢地走过,那茂盛的小草还挂着清晨留下来的晶莹的水珠,有几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在草丛中跃动。几只不识相的蝉在那高大的枫树上有气无力在吟唱着“知了”“知了”。几只呆头呆脑的蚱蜢,瞪着两只青色的眼睛,舞动着长长的虬丝,从我的眼前一下子跃过,然后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了,我想这儿真静。耳旁不时有一二阵清风吹过,那竹叶与竹叶之间不时发出互相碰撞的声音。枫树的枝叶也一下子摇动起来。我静静地坐着,要么就看一下书,要么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好象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声:“人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清醒自己的大脑。”可是又好象没有人的。只有我一个有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
  在这样的日子里,气候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着,一会儿就会下起一阵子的雨来,园子里就会是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潺潺的雨声,一会浓雾就一下子罩了下来。
  而后天气又睛了起来。那股水气也渐渐地从园中散出来。我本来是想回家的,可是又没有必要了,我来到了那两棵枫树下。那两棵枫树相距不远,在不到二人高的地方就互相连接在一起了,枝杆与枝叶是那一枝实在是很难分出来了。浓密的枝叶把那炎热的太阳光阻挡的外面。树下是厚厚的树叶子。人走上去树叶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变的味道。我想在这两棵树下,人永远是十分渺小的,永远是长不大的。因为一旦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已发生了这样那样的变化,从一个很小的摇篮一下子变成了一张大床,从一道本来是很矮的门槛变成了难以越过的十分茂密的群山,从一个十分简单的字变成了一部永远读不懂的大书。这时你才会发现你已长大了,你已经知道你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面的一个分子。而看来是十分巨大的地球也只能是浩浩宇宙中的一颗尘埃。
  我又闭上了眼睛。坐到了石板上。
  前面有一大片很阔的荒地,荒地边是我那远房叔叔留下来的老宅。老宅也同样倒得一塌糊涂。西边的小屋已经全部塌掉,只是那四周的墙体还是孤独地站立着,默默的好象是墓碑。墙头的瓦片已经被那些小孩子敲光,长出了小草,长出了荒藤和野蔓 。有人说在这儿曾经见过鬼。我想鬼也会到这儿来么。几处晦暗的东西堆在一起,被蓬蓬乱乱的野草遮盖着,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潮湿的味道。黄昏时节到了,成群的燕子从别地飞来,到这儿来安家。它们围着这坐破屋子起舞。我默地想着,这燕子这什么到这儿来安家,应该说是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么。那蝉儿也是厉害,一直叫到天黑才离去。而后这儿便是青蛙的世界了。一大群的青蛙围着小园子呱呱地叫。
  我想着如果人 死了会变成什么。

  才才他一直就这样在家里过那种平常的日子。他的一条腿没有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每天就是持着那根用木头做出来的假腿,在村子里东游西荡地过日子。他的父母也会他找过一些去处,也为他说过亲。应该说象他那样的人家说一门亲事是很容易的。可是别人一听到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就一口回绝了。才才是有点儿绝望了。他的大多数日子就是这样过去,要么就和小孩子们一起玩,要么就和我一块到那个没有人去的、十分冷清的小竹园去。而亮也和我们一样,但他比我们还是要好一点,他必竟是曾有个老婆的人。我们在空下来的时候就坐到他家的门口,他说他要坐在这儿等他的媳妇回来。他说现在是快会回来了,她已来过信了。才才说:“要是你的媳妇回来了你还会认出她来么?”亮说:“总会认出来吧!总会认出来吧!”“那你的儿子现在有多大了?”“总有两双岁了吧!”
  只有我默默地坐着,不说出话来。我是想着要读书,我想我现在还是太小了,怎么就再也没有书读了呢?如果我的父亲现在还是好好的,那我是否还可以到学校里去呢?我是否还可以和苗一样再坐在学校里念一些自己以为是有益的书呢?
  夜色已经快要来临了。夏天的夜晚总是在别人的盼望中姗姗来迟的,在那白天炎热的气候中,人们对晚上的来到总是十分钟情的。我们也一样。我一早就来到亮的家门口,亮他一个人就是不出工,他的父母也是拿他没有办法的。我来到他家门口时,他还的和平常一样坐的门口。他的面前总是摆着他家里唯一的一张小桌子。小桌子已经有好长的时日了,面子已经发红。亮手里拿着一瓶十分便宜的酒说:“十六,会喝么?”我说:“不会的。”
  后来才才也来到了亮的门口,在一块石板上坐了下来。亮对才才说:“来喝一点好不?”
  才才说:“不喝了。”
  “为什么?”
  “我也不想喝?”
  可是才才还是坐到了桌子边,亮很大方。从家里拿出一个大的碗子,倒了满满的一大碗酒。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喝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人是否可以少喝一点。”
  我只是听到才才在说:“真是奇怪,我当时经过那园子时好象听到园子里有人在说话呢?”
  “不会吧!现在又是没有人进去的那来的人说话?”
  “真的呢?我又是不会听错的。当时我就觉得是十分害怕的,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就想点一支香烟抽抽,可是就是点不着火。”
  “那当时肯定是有风的。”
  “没有的,一点也没有风的。我只是觉得那儿有一股让人很有点怕的冷气,阴森森的,叫人是有点儿难受的。”
  我一下子想到我们在前几日见到的一大堆骨头。也许是它们吧。
  才才还在说:“我想起到里面去看看,可是我的腿不行走不了路的,我的胆子也是太小了。可是我总觉得奇怪的,现在天还没有暗下来,怎么就会有鬼出现了呢?”
  “也许今天是鬼神们的节日了?”亮说:“鬼神也是有自己的节日的,真的,我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好象这个节日是非常热闹的,有好多好多的鬼在一起跳舞,唱歌。有男鬼,也有女鬼,有胖鬼,也有瘦鬼,有大鬼,也有小鬼,总之,总之,有好多好多的鬼一起从不同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和我们人一样的。”
  “跳舞?鬼也会跳舞?就是跳那种城里人在跳的那种迪斯科、探弋。”才才说。
  “这我可不知道了。但是它们也的确是会跳舞的。”
  我说:“你们俩个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他们只顾着说下去。
  “哎,才才,你说一下,你的腿到底是怎么样失去的呀?在工地还是在别的地方。”
  “这个我是不告诉你们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可不想这样再听下去了。我对他们说我还是去走走好。我想我是不怕鬼的,无论是大鬼还是小鬼,我都不怕。
  于是我在这个时候我一个人独自来到了小园子里。园子里依旧是相当寂静,我小心翼翼在那倒塌了的围墙边行走着。我不得不屏自住了呼吸。那脚步踩过那潮湿的树叶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在这相当沉静的夜晚却是相当的重。那围墙有的被拦腰而倒,有的被削去顶部,那本来是相当光滑的墙体被岁月的的光阴侵蚀得斑剥淋漓。那巯松的墙体只要有风吹过泥沙就会扑扑地往下掉。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我想总有好几千米吧?可是我想不清楚我的远去的祖先为什么要造这样一坐园子,并且就再也不住人了。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石板上,看着那天上的星星在不断地行走,看着那月亮慢慢在东边不断地上升。它不断地把围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它把暗处和明处分成了黑白两个不同的世界。这时蓝烟起了,缭缭绕绕的,浮在那俩棵老枫树的上空。晚风在这时也吹得厉害,发出了呼呼的声音。不知在那儿一下子又传来了一阵阵的钟鼓声,远远的朝这儿飘过来。忽然我想到有一种预感。才才刚才说的可能要在这时证实了:我听到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歌唱。一下子有好多人朝这个小园子飘过来。
  我听到一男一女两个人说话特别大。男的,声音洪亮、女的,说话相当纤细,如小家碧玉。
  “我们在这儿来打一个赌,人还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那男的说。
  “那当然是活着好,活着多有意思。”女的在说。
  “活着有多烦,还不是死了好,死了就该有多安心。”男的说。
  “那你说我们还会死么?”
  “我们只会活,不可能再死一回了。”
  “你说还是死好,那你不就可以再死一回么?”
  男的说死,女的说活。我想这多有意思。
  “我们现在不说这些,我们还要做许多许多的事,等别人去后再来说话吧!”
  他们朝着那两棵老枫树飘过去。我一下子惊讶了。因为这声音是太真实了,我飞快在朝着那儿奔过去,可是没有人,再绕着围墙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人,我再往后退了二十步,朝着那枫树上看,那儿是空荡荡的。只见那紫气蓝烟在不断地飘动着。我心里明明白白的我可一点也不糊涂,这不是一个幻觉。才才说的也不是幻觉,可见看到的和听到的也绝对不是幻觉,那一大堆骨头也绝不是别人偷来放在那两棵枫树下的。我不敢动了,我看到了一大郡人,或许那儿一块骨头就是一个人,那俩块大的就是那一男一女的。
  男的坐在那棵枫树的下面,女的就站立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孔。只是朦胧中看出来男的穿着那种白色的衣裳,而女的穿的是那种红色的,在现在来看是极时髦的那种颜色。男的在不时地说话,而女的在不停地笑。
  男的说:“人活着正是太烦了,什么事都不是那样顺心的,就象做一件事,你想做了,可是就是一点也做不出来,这样还不是死了好,人死了就一了百了。”
  女的说:“你这样的话绝对是无用的话,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死去,那么人生下来就有什么用处呢?”
  “可是你说说如果人生可来都不死,那么这个世界不就是乱了套么。”
  “不是这样的事么,我说人如果只有死了,而没有活着,那还有什么可以死么,这样死的事还会存在么。”
  我发现我的神经紧缩了一下,他们是什么,到底是人还是鬼。我想还是快一点儿跑罢,可是我就是挪不动脚。
  “这是不对的。死是一个人最好的归宿。就象一支蜡烛一样,人一生下来就是一枝刚点燃起来的蜡烛。它可以让别人知道一个人已经是出生了。可是到最后它还是要熄灭的,这就是说,人总还是要死的。”
  许许多多的人在一起听着他们俩个在的说话。我好象看到了那蓝色的火光正在点燃起来,那些身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的人在跳着各种各样的舞。有在拍手的,有在做各种脸形的,有在扭着屁股的。我觉得奇怪了,世界上还有这样好看的舞蹈。
  “可是那蜡烛点燃了就好,它可以发光、发热。它可以做那别人和自己都有益的事。人活着就是这样。它可以有着无知的幼年,可以有单纯的童年。可以的热情奔放的青年,可以有充满魅力的中年和壮年。人活着可以有爱人与被人爱的自由,可是我们呢?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男的不再说话。而女的也不再说话。他们过了好长时间也不再说话了。那么别的许许多多的人也开始沉静下来。只有那蓝色的雾气还在不时地飘动。
  我一下子发现园子变大了,好象再也望不到边如的。这儿好象也只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可是你说出来的只是那些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一帆风顺的人,你有没有想到过那些在官场上、仕途中、事业上、情感中失意的人。他们心目中的人生有你说的那样美好么?那些年纪轻轻就再也不能读书的人、那些本来有很好的人生而在一埸突然出现的事故中一下子改变了命运的人,还有那些本为有一个温暖美好的家庭可是又失去的人,你又如何去解释呢?”
  “那么,依你来说,这样的人该如何办呢?”
  “死。”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不如活下去,也许命运会出现转机的。”
  “不可能的,至少在现在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的,不如死了,再去投胎。找一个好条件好的人家去投胎。只有这样才可以改变你现在的命运。”
  “假如你的假说是存在的。你再去投胎时又投到条件不好的人家,那又该是怎么办呢?”
  “那么,就再死一次,再继续去死一次。因为生与死是没有穷尽的。”
  “人有来生么?”
  “有的。至少我以为是有的。”
  “那么你拿什么来证明呢?”
  “现在还没有,因为他们还都不懂,我想我还是可以找到的。”
  “那今天你是输了的。等你找到了证明再来和我说吧。”
  女的再也不说话了。那男的也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长的一会儿。枫树是的雾气渐渐地散尽。天地间响彻着的钟鼓声也渐渐地远去,一切都依旧,一切都归于寂寞。
  我挪动了一下,我发现我可以走动了。
  这时,才才和亮从远处走了过来。
  “怎么啦?林,你的眼神有点儿不对劲。”才才对我说,他的酒气很大,直朝我的脸喷过来。
  我惊慌失措了,可是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我没有说什么。

  我们三个人,就一直这样坐在园子的门口,等着亮的女人带着他的儿子回家来。这时天色已经是很暗了,人家的屋子里已经点燃了电灯,那昏黄的光线从人家的窗户里散发出来,路边的树枝上,枝叶在灯影里不时地摇动。亮不时地看着那已经是很灰暗的小路,长长地吧了一口气。可是亮的女人也还没有回来。“我想她是不会回来了的,也许她本来就不打算地我这儿住下去的。”
  “那么,你为什么就让她回去呢?”才才说。
  “也许这是我在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了。当时别人也对我说起过,说外地的女人是最不可靠的。她们到我们这儿来的目的并不是找一个好丈夫,找一个好的家。而是以此为行业来赚钱的。别人也说让她回去了,就再也别指望她回来了。”
  “那你干吗就让她走呢?”才才说。
  “我可不想让人家看不起我,我还给了他三百元钱作路费。我还把她送到了山那边的车站上。”亮又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我是对得起她了的,因为我对她是真诚的。”
  我默默无闻地看着他们说话。有许多我还听不太懂。
  “可是真诚,真诚现在还值多少钱呢?也许她把你当成了一个傻瓜罢了。”才才说。
  亮还在不时地摆弄着那只打火机。我想亮也开始学起抽烟了,他在平时是不抽烟的。
  过了一会,我把在园中看到鬼的情况说给了他们听。才才听了哈哈大笑。他说:“你又没有喝过酒。怎么也说些疯话给我们来听。你是不是想让我开心一点罢了!”
  我想着这样的事实在是没有什么根据的。那本身也是太离奇了。我又不再说了。因为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亮说:“那么鬼神们在说些什么东西,它们在干些什么的?”
  我想着,慢慢的,把我看到的的听到的尽可能完整地说了一遍。
  亮说:“林没有说错的,也许这是真的。”
  才才说:“你也会相信他说的话。”
  “是的,我也曾有过这样的一种预感,这个园子里可能会出事。因为从那天看到的一堆白骨人就想到这里面肯定有事情会出现。因此我说那些鬼们说的话也是真的,他没有说错话。”
  “那么,为什么就会是这样一大群的小鬼和一男一女两个大鬼呢?为什么不就是全是男的或者全是女的呢?”
  “林也已经不要再清楚那样的事了。关于是男还是女这样的事本身就不是那样的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要的事已经发生了,存在了。”
  我说:“这些鬼是否就是那堆枫树下面的白骨变出来呢?”
  “是吧,”亮说“它们肯定是还要出现的。它们不会就这样一下子消失了的。”
  亮说:“它们到底到这儿来是干什么呢?就是到这儿来说一些关于生死这样的事么?”
  “那天可能是它们的一个节日,要不不可能有这样多的鬼一下子出现的。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碰到这样的事。也许还会有别的。”
  才才说:“那我说听你们的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去看看,是否鬼还会再次出现。”
  园子里的风还在漫不经意地吹着,那枫树的叶子在风中不时地飘动着。竹林里同样也依旧会发出这样或者那样稀奇古怪的声音。在那样孤独的夜空中不时地传出去。月光依旧淡淡的。一下子就又沉静下去。天也变得好薄好薄。我们也依旧坐在园子的门口,才才还在说那我听不清楚的高见,而亮则还是无望地朝着伸向村庄的小路上看。他那个带着儿子离他而去的女人,还是没有回家来。我在默默地想,这样的事为什么就偏要让我看见。如果是别人看见了。那我也就不必去想那些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了。

  后来我们每天晚上还是到园子里去。我是实在太空了,在这样的年纪里我还能做出什么。才才则是无聊,他说是相信那些看起来是难以相信的事,就象他自己,本来那一条极好的腿,就一下子失去了。他也喝酒,只不过没有亮喝得那样多罢了。喝过了酒就带着那浓烈的酒气去,说着那些疯言疯语。而亮则是沉闷,他总是相信他的女人总会在某一天会突然来到他的面前,会带给他一个惊喜。于是我们就坐在园子的门口,无望地看着那条弯曲的小路。
  当然,我们还要去看鬼。
  第一天我们没有碰见鬼。
  第二天我们也没有碰见鬼。
  第三天、第四天。鬼神还是没有出现,亮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他说:“等鬼就象自己在等死一样的。”可是他还是要去等他的老婆和儿子,去盯着那条暗淡无光的弯曲小路。第五天、第六天也没有。
  这样一直等到了第十天。也是那样相同的时辰。那蓝色的祥云如嬉如聚地地园子里出现。天地里又出现了那点点的钟鼓声。那两棵高大的枫树一下子好象从我们的眼神下消失殆尽。我说:“你们听。”亮兴奋地点点头。先是那如歌的行板出现,然后就有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人由远而近,他们那响亮的唱歌声和跳舞声也传进的我们的耳朵里。随后那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音也传传出来了。
  “哎,一次我们说到什么地方了,”女的说。
  “说到人死了是不是可以再投胎转世。”男的说。
  “上次说到你说痛苦的人还不是死了好,死了可以重新选择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家庭,这样可以有一个全新的起点,是吗?”
  “是的。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这样如果人人都选择了死,这世界不是都乱套了吗?那么人人都要去选择好一点的人家。如果人人都变得条件好了,那么人间的痛苦还会存在么。”
  “这当然是还能存在的,因为世界上绝对平等的事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的话还会有什么用呢?”
  我想挪一下脚步。可是和以前一样,就是挪不动。亮不时地玩那只打火机。
  男的又说:“这世界上了也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找到一个好的家庭的。如果人人都好了,也就无所谓有好坏之别了。”
  “那么你说的不是就有点自相矛盾了么?”女的说。
  蓝色的烟气在不时地舞动着,在那棵老枫树上升腾,赞成赞成千万条七色彩虹纵横次织在一起,变幻无穷。过了好一阵子,园子里悄然无声。只在那无 数幽幽的白光和着那淡淡的月色溶合在一起,分不清那些是白光,那些是月光。
  “你说过的你要找的证人找到了么?”
  “还没有找到了,但再过一会就会找到的。”
  “你真是的,没有找到证人,怎么就可以和我赌呢?”女的大笑,笑声震荡出来。哗哗作响。
  “我就以为是活着好,活着无论如何总的一个企盼,总有一丝希望。可是死了还会有什么。”女的说。
  “那你有当初为什么就会那样一点小事就选择了死呢?象我就以为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我马上就后悔过,但没有用了。”
  四面又想起了灿烂的钟鼓声。悠扬如歌。云霞万道,流光溢彩。草木也在轻轻地摇动。天地正在高歌。
  “这儿有人?”男的说。
  这时一阵子的风吹起来,有另得一处声音了也传了出来;“你们也真是有点不自量力,怎么就可以在这儿来谈论人的生死,你们还不够格呢?”
  “你是谁?”那男的和女的一起问道。
  才才的酒气也越来越大,他大声地回答着两个鬼魂:“你们怎么也可以到这儿来讨论什么生死的,要是象你们这样,这个地球上就不会再有人出现了,我说你们正是有点死得有点不值一提。 你们难道就不可以好好地想一想,死了还会有什么,人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好。”
  女的说:“你是找不到可以说死比活好的理由了,你这下是输定了。”
  男的再也不语了。
  我说:“好象他们不见了呢?他们到那儿去了呢?”
  “他们说不过我,他们走了!”才才满脸酒气,好象在胡言乱语。
  好长时间,鬼魂没有声音。
  “我们还是走吧!”女的说:“你是说过他们的。”
  “我们还会有下一回的。下一回我一定会赢。”男的对才才说;“我一定会赢!”
  “你别做梦了!” 才才说。
  枫树边,那一群鬼魂一下子不见踪影。那蓝烟紫气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处的钟鼓声也渐渐地远去。天空依然是那样的清淡。那棵老枫树也依旧耸立的空中。我想到,来生是没有的,来生就是永生,是永恒之舞,是永恒之梦。
  那个十六岁的夏天发生之事就要结束了。我在后来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别人就是听不进去,我想我还是没听才才说过的话,这样的事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只有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因为这样的事只有死过的人才会知道,没有死过的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夏天过去了,秋天不知不觉地来临。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妈妈果然买来了一头牛给我放牧。而这时的才才已经不见了,他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说他不能再的家里混下去了。他想着是否可以找一点适合他做的事来做。我也试着去找他,可是就是找不到。
  亮也一样。他说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 想着说还是到那儿去找她去,他说因为她是好人。当然他还想着自己的儿子。
  我说:“你没有地址,到那儿去找她呢?”
  亮说:“我会找到她的,肯定会的。”
  我说:“那你去那边路费够不?”
  亮说:“够了的。”
  “是否去看看才才,他不知道是否到城里去了?”
  “他已去了,他说他会记住鬼神们说的话,活着是最好的。他说要到县城去。他去在县城里找到新起点。”
  我想这儿是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想我了也会长大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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