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我们十七岁 　　
　　第一次见到果儿的时候，我以为看到了天使。我愣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白色的连衣裙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她转过头来对我笑，弯弯的眼睛，粉红的脸蛋和雪白的牙齿。我叫果儿。她告诉我。声音好听得像云雀的歌声。我叫余蓝。我说。 　　
　　们住一个宿舍，果儿是我上铺。 　　
　　我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突然就把我转到城里的这所高校。在这里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的城市街道，陌生的人群。我想念我熟悉的那个小镇，那个山坡，还有家里院中那棵橘子树。面对眼前的繁华世界我感到张惶失措。 　　
　　果儿说，别怕，你有我。我抬头望她，满脸灿烂。 　　
　　果儿带着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们在太阳很烈的午后，手里举着粉红色的草霉冰淇淋拼命的跑回宿舍。然后一边喘气一边使劲舔已经开始溶化的甜蜜液体。我们在寂静的晚上一遍一遍的走在校园小道上，头贴着头的说着女孩子的悄悄话。 　　
　　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一起坐在学校里那棵最大的榕树下仰望着天空发呆。静静地看着一朵朵白色的云在天上游移。只是城里的云朵很少，天也总是灰蒙蒙的。 　　
　　我数着日子，等待着假期的到来。放假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去。到那个属于我的小山坡上看白云和蓝天。只有那里的云朵才像棉花糖一样纯白柔软。果儿也在期盼着。因为放假的时候她就可以看到她的关靖哥哥。 　　
　　果儿总是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关靖哥哥。她说他有很黑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高高的个子，英俊的脸。她说，我的关靖哥哥在北京读大学。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了。我看着她脸上微微泛起的羞色忍不住逗她说，你是不是喜欢你的关靖哥哥？果儿轻轻的点点头，脸更红了。我会考上北京那所大学的。我会和关靖哥哥一起。她语气很坚定的说。然后侧头问我，你也考北京好吗？让我们一起。我不语，只是仰望天空数着一朵一朵的白云。 　　
　　假期终于来了。 　　
　　但我却没能马上就回家去。果儿不让我离开。因为她在放假的第二个星期天过生日。我也是。很巧合的，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因为放假学校不让住。果儿就让我上她家去。我只得同意。在城里我没有任何落脚之处。 　　进到她家门，我被很亮的灯光剌伤了眼睛。接下来是豪华的家具，光洁的地板，柔软的沙发。我一直知道果儿家景很好，只是没想到竟如此富有。 　　
　　果儿的床很柔软。躺上去就像是在云端般的感觉。晚上的时候我们缩卷在床上听果儿的小音响里放出的歌。一遍又一遍。果儿说她睡不着。因为她的关靖哥哥明天就会回来了。我也睡不着。我看着墙上挂着的空调在不断喷出冷气，感到手脚冰凉。我想起自己家里那台小风扇。打开它的时候它还会沽沽的响。 　　
　　在机场大厅看到果儿的关靖哥哥时，果儿脸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般。她叫着他的名字飞奔过去。我被遗忘在原地。 　　
　　我叫关靖，你好。他走过来对我说话朝着我笑。他很高，我仰起头来看他。溢满他嘴角的笑意让人感觉温暖，如沐春风。 　　
　　我们一起去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是一个住宅小区。有很密的房子。我们穿插在一栋栋楼房的间隙里。果儿一直牵着关靖的手不肯松开。我走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的背影我仿佛看到许多年前在这个小巷子里他们曾经的童年。 　　
　　看，那个圆型的窗户。果儿指着一栋暗黄色的楼房对我说。以前关靖哥哥总是从那里伸出脑袋来朝我喊。 　　
　　我看着那栋颜色浓重的房子，岁月已经在上面留下了痕迹。我一层一层的数上去。四楼。 　　那你住那里呢？我问果儿。我住关靖哥哥楼上啊。我要叫他的时候就使劲在他房间的顶上跺脚。果儿兴奋的告诉我。一脸的甜蜜。 　　
　　关靖微笑着站在果儿身旁看着果儿叽叽喳喳的向我讲诉他们的童年往事。偶尔会伸出手轻轻的扯一扯果儿披在肩上柔软的头发。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的样子。 　　
　　果儿的生日终于要到了，而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她。我一个人盲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包里放着我仅有二百块钱。 　　
　　商场的玻璃橱窗里放着很多琳琅满目的饰物。价格吓人，是我买不起的。 　　
　　我突然记起上次和果儿一起来时在三楼服装城见过的那条百褶裙。颜色是纯蓝的，像天空一样。一根一根的褶皱整齐的排列。我第一眼看见时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眼。只是我知道一定很贵，连去看价格的勇气也没有。 　　
　　三楼的服装城到处悬挂着打折的牌子。我朝着那条美丽的裙子走去。我记得它的方向，不用找。 　　
　　幸好它还在那里静静的挂着，等着有人来把它带回家。 　　
　　柜台小姐殷情的走上来对我说欢迎光临。我在她过度热情的笑脸下心虚的翻动裙子上标有价格的卡片。 　　
　　165元。我呼出一口气。是我能接受的。剩下的35块钱刚好是我回家的长途车票。 　　
　　我要这条。我对她说。在她把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衣架的另一边有一条同样款式的裙子。只不过它是白色的。纯洁无瑕。而果儿是属于白色的。
　
　　（二）我的蓝色百褶裙 　
　
　　果儿生日那天来了很多人。其中包括关靖和他的父母。他们两家是世交。果儿在他们面前跳跃着像只美丽的蝴蝶。 　　
　　而我只能躲在果儿的那间屋子里。害怕看到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心里隐藏着自卑和痛疼。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快速掠过天空的云朵突然记起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而我从来没有像果儿这样过个生日。有那么多的客人，还有那一份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我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妈妈就会早早的起来为我煮两个鸡蛋。而这两个鸡蛋就是我唯一的生日礼物。 　　
　　怎么躲在这儿？不出去玩。关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不习惯那种热闹的场面。我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仍仰望着天空。我怕一低头眼睛里透明的液体就会流下来。 　　
　　关靖走到我旁边和我一样趴在窗台上。沉默着。我闻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味儿。像橘子花。 　　
　　关靖哥哥，余蓝你们在这里干嘛啊，快出来！我们去拆礼物。果儿站在门口向我们招手。 　　一层层闪烁的包装纸被撕开，发出声声脆响。果儿拥着那些精致的礼品笑颜如花。 　　
　　嗯，让我猜猜里面是什么。果儿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我。手里拿着我送她的礼物。是手袋？是围巾？我微笑着摇头。哎呀，不猜了。我要拆喽。 　　
　　一条百褶裙滑落出来。哎呀，好漂亮啊！余蓝你真好，谢谢你！果儿跳过来亲我的脸。我要马上换上它。 　　
　　果儿穿上百褶裙更像一个小公主。美丽、纯洁、可爱。而白色真的是属于她的。我的选择没有错。 　　
　　晚上吃蛋糕的时候，果儿在莹莹烛光中闭着眼睛许愿。温柔的火光在她那张粉白的脸上跳跃。脖子上戴着的那颗关靖送她的美丽石头在一闪一闪。 　　
　　客人很晚才散去。果儿的父母忙了一天也都睡下。我和果儿挤在床上看着一屋子的礼物忍不住笑。 　　
　　这是送给你的。果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东西给我。我看着被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盒不解的看她。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啊！生日快乐！果儿撒娇的搂着我的肩膀说。拆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我小心翼翼的撕开外面的粉色包装纸，里面是一个乳白色的盒子。我屏着呼吸轻轻打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抬头望果儿。 　　
　　我知道你准会喜欢！呵呵，我们心心相通！果儿的笑脸像天使一般，就像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弯弯的眼睛，粉红的脸蛋，白白的牙齿。 　　
　　我的眼里涌出泪来。无法控制的掉下，滴落在我手里的那条蓝色的百褶裙上。和果儿一模一样的百褶裙，只是她是白色的，我是蓝色。 　　

　　（三）橘子花，白花瓣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母会突然送我去城里的中学。在我回到家的时候他们已经离了婚。角落里剩下的家俱孤伶的发着暗淡的光。妈妈不敢看我。低着头。我知道在她的眼里流淌着泪水。 　　我把脸埋在妈妈的背后，不去看她手臂上爸爸为她烙下的烟头印。 　　
　　爸爸从我记事开始就在不停的打骂妈妈。因为他好赌。把家里的钱全都扔在了麻将桌上。妈妈劝他，不让他再拿家里的钱。他就用凳子砸妈妈，用滚烫的烟头狠狠地按在妈妈的手臂上。他也打我。打我的脸。打我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 　　
　　每次爸爸输了钱我都会躲到后山的小山坡上，缩在那棵橘子树下不敢回家。晚上 的时候妈妈会在那里找到已经睡着的我。然后背我回家。我在她背后看着她手臂上新添的伤痕默不出声。那时候天上总是挂着一弯月牙儿，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照着我的泪。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果儿和她的关靖哥哥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把他们让进屋却不知道应该让他们坐那儿。沙发已经被爸爸抬走了。只剩下几根矮矮的凳子唐突的立在客厅中央。 　　果儿看出我的尴尬拉着我的手说，走，带我去看看你的小山坡。 　　
　　我们走在广褒的山野。到处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果儿兴奋得蹦来蹦去。吵嚷着跑去摘各种小山花。 　　
　　好看吗？果儿把一朵嫩黄色的小菊花儿插在发辫上。 　　
　　好看！果儿是最美丽的天使。我嬉笑着追在她后面。果儿的欢快笑声像是感染了我。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我们在山坡上飞奔、跳跃、欢笑。 　　
　　白云一朵一朵的在我们头顶上游走。天是蓝蓝的，很纯洁。 　　
　　晚上的时候他们住了下来。果儿因为疯了一天又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就早早的睡去。 　　我睡不着。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子里。 　　
　　晚风很轻柔的拂在脸上，夹杂着橘子花的香味。 　　
　　怎么了，睡不着吗？关靖的声音突然的在黑夜里冒出来。吓了我一跳。他走近我，在旁边坐下。 　　
　　嗯。我喜欢晚上的时候看看星星。我看着他月光下的面孔。 　　
　　沉默了一会，他说，你和果儿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女孩。果儿天真活泼，你却不太爱说话，很安静。 　　
　　嗯，我和果儿不一样。果儿是个快乐的小天使。我嘴角轻轻的扯动，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呵呵，是啊。她总是很快乐的样子。而你眼里满是忧伤。他侧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不说话，只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在夜空中划下痕迹。眼泪莫明的就涌了上来。 　　
　　我使劲眨了眨眼，不想让它掉下来。 　　
　　关靖的手突然的就伸了过来。蒙在我的眼睛上。我凉冰的眼泪落在他温暖的手心。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他的手一直遮在我的脸上。我满脸泪痕。 　　
　　（四）后来 　　
　　假期一过，我又转回了小镇读高中。我不愿离开妈妈。而妈妈也再不能负担起重点中学的学费。 　　
　　考过后的一个傍晚，妈妈从外面回来带给我两封信。一封是本市一所师范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一封是果儿寄来的。 　　
　　果儿的信总是用很白的纸写上纯蓝色的钢笔字。很整齐，很清新。 　　
　　果儿说，她终于考上了北京那所大学。她可以和她的关靖哥哥一起了……读到这里的时候树上的橘子花突然就飘落下来，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我看着洁白的花朵想起果儿如天使般纯洁的笑脸。 　　
　　我没有告诉果儿我们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夜晚，有一个男孩子对我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