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3月19日 13:04
奶奶把我带到你跟前的时候,看得出你眼中的欣喜。你用手抚摸着我的脸蛋,并俯过身来想亲吻我。我“叭”的一声对你毫不客气的甩了一巴掌,因为我讨厌你身上浓重的烟草味,爷爷就是喜欢抽烟而烧掉了我和奶奶的床。你用由喜转怒的脸狠狠地骂了我一句“太没素质了”转而举起手臂准备朝我挥来。
奶奶用灵敏的速度让你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并怒斥:“你敢?你有什么权利打她?”你看看奶奶又看看我,转而用一句我听不懂的怒翁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点上。我拿了桌上的一杯水就对你没头没脸的浇上,我一定要浇灭你口中燃烧的香烟。这次,奶奶的身手没那么敏捷了,我还没反映过来,屁股上已经被你狠狠的摔了一脚。我痛彻心骨,哭了差不多一整夜。
第二天,你问我屁股还疼不疼?我回了你一句:死不了。你对着奶奶无奈的笑笑: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就这样,我和奶奶住在了你家。那年我九岁,第一次随奶奶进城。尽管不愿意,但奶奶说我要上学了,一定要住在这,不然会误了我的。
转眼,要开学了。奶奶也要走了。我哭了一夜,奶奶也陪我说了一夜的话,她说爷爷一人在家,万一再抽烟烧死自己怎么办呢!奶奶的眼睛是肿的,她已流不出泪来。又一再叮嘱我要听你的话,不要再倔了,她不在就没人护着我了。
奶奶走的那天我抱着枕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抽噎不止。你敲了三次门我没开,快到傍晚的时候你打门的声音像魔鬼般恐怖。门打开时,你刚要发怒但看到我哭肿的脸心还是软了下来,牵着我的手让我去吃饭。我已经饿到极致,安静地扒了两碗饭,我看到你眉间又闪过一丝欣喜。
我是插班二年级的住宿生,之前没受过任何形式的文化教育,成绩很差,每天都有同学告我的状,所以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我。那时我想,除了奶奶喜欢我,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上学第十五天的时候,我就让一个女生的脑袋开了花。你赶到学校时脸色变了形,一看到我就在我左右面颊上开掌,在老师的励声制止下瞬间我的脸上也四处开花。我没哭,但我用恶毒的眼神看着你并狠狠的说了句: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你暴跳如雷冲上来又要揍我:“我现在就让你死得好看,我要为民除害……”老师与校长一起抱着你让我跟你道歉,我撒开双腿就奔,但,又让老师给逮了回来。
后来,老师与校长教育了你,说你打孩子是不对的,看到你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样子真是厌恶极了。老师建议你对于我这样性格怪癖的学生,不要住校为好,每天带回家交流感情。你拽着我出了校门,然后塞进了你的汽车。在车上我听到你很小声地在打电话,让对方不要来了你要开会,从没见过你这么轻声细语。
回到家,我一头扎进房间里关上门蒙头睡觉,脸上丝丝扣扣的疼痛又让我难以入睡。你没敲我的门,我只听到外头咚咚的响声,隔了很久又听到你的哭声。悄悄地打开门,看到你躺在沙发上喝得酩酊大醉,嘴角还有一丝血痕。“醉鬼,闭着眼还哭,怎么喝不死你!”我恨恨地骂了一句。奇怪,骂完后你就不哭了,接着呼呼大睡。看着你快要扭曲的面部,我紧紧地盯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快速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你的胡须,然后,我哭了。我不知为何要哭,只知道就想哭,是那种发不出声的啜泣。帮你把手中的酒瓶清理后又为你擦去了脸上的血迹,不知何时,我却睡着了,只记得那时肚子很饿。
醒来时,我已在自己的床上。你正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我。见我睁开眼说道:“我知道你死不了,但我想问你脸上痛不痛?又为何与同学打架?”我没开口,你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我痛的一下了让开了。你邹起了眉毛,你说我们和好吧,我承认不该打你,因为你还没习惯身边有个孩子,而且是象我这样的倔丫头。
其实我都不生你气了,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我是这么觉得,没我在的时候你一定很孤独。
“我只是拿错了陈晓湄的漱口杯,她就叫我是野孩子,说有两个星期都没家长来接我回去了。野孩子会有奶奶吗?以后谁再说我是野孩子我还是会打他。”我冷不丁的大声叫起来。你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抱起我的脸:“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对,你不是野孩子,你有奶奶,还有……”
屋外的门铃此时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你赶紧去开门,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跑进了屋。“开什么会呢?我去你单位了根本就没开会,是不是在家养小情人了?”转眼间,一个漂亮的身上散发着浓烈香水味的女人已站到了我的眼前。
“不会吧”那女人夸张般的尖叫了一声:“这也太小了吧?”你忙过来拉走她:“说什么呢?这是乡下亲戚的小孩子,要来这里上学,暂时寄宿在我这。”
“是吗?”那女人又折回来,走到我跟前细细的,紧紧看。我的心忽然间很疼,我看着你躲避着我忽闪的眼神,此时,我想各甩你们一巴掌,但我怕你接着会还我两巴掌,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敢妄动,奇怪我居然也忍住了。任那女人横竖地看。女人用刻溥的语调高声叫着:“不会是你在外面跟谁生的野孩子吧?!”
“你再说!!”我和你几乎同时的叫了起来。话未说完,我就一脚飞过去了,没有考虑后果。
香水女人脚一跳,至今我都记得那动作,活生生的小丑样。“我开玩笑不行吗?怎么啦说到你的痛痉啦?两人要一起打我不成?连乡下来的野孩子也敢对我动手。哼,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她是小孩子,别跟她计较,回头我教育她”你忙跟着赔不是。“怎么教育我?为了这个女人把我这个乡下亲戚的孩子杀了吧!”我狠狠地盯着你,你还没开口,就听门“嗵”的一声,香水女人的脚步也远去了。你也跟着追了出去。
“都是神经病”我嘀咕了一句,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充饥。不一会儿,屋外电闪雷鸣地下起了暴雨,我怕雷,奶奶说雷公会劈坏孩子。我知道我是坏孩子,别人都这么说。我也怕你淋湿了回来揍我,摸摸自己的脸,于是拿了把伞独自走到楼下。
刚到楼下就见你象个落汤鸡一样的跑了回来,看到我时吃了一惊。“你出来接我的?”我白了你一眼,没说我怕雷,转身上了楼。进屋你就拿起干毛巾在我头上擦了起来,我推开你的手:“忙你自己吧,我自己有手。”其实我是怕你揍我。
“那女的不适合你。”见你没动静,半天后我说了一句。你看了看我:“你懂什么?”然后又反转身问我:“哎,我说你怎么就不象一个小孩子呢?”
“我怎么不懂了?”我反驳你:“奶奶说了,人和动物都一样,公的就得找个母的,你不就找个母的吗,有什么了不起了?”
“哈哈,你个牛丫头……”你居然笑出声来,第一次听你这么大声的笑。我也笑,不过有点巴结:“你这个臭老头……”
后来我没再看到过那女的,你也没提起过她。每天你除了接送我上学放学时的对话,其他时间我们很少交流。其实更多的时间是晚上我自己做饭自己吃,因为你有应酬要陪客户,但你总不忘去接我放学。
那次过后,你没在打过我,我也没骂过你,日子就这样平淡中不知不觉的走过了几年,我已上六年级了。
其实正真让你改变对我看法是你那趟车祸后。
那个周末,你把我接回家:“牛丫,晚上我不回来吃饭,要不我帮你出去买份快餐,要不我带你一起出去吃。”“算你老头还有良心,不要跟我客气啦,我一人在家孤独惯了,就让我独自终老吧!”我耸耸肩回答。“老气横秋,好吧,以后,我尽量回绝客户,多抽时间陪你吧!”你掐了把我的脸,我没反对,从第一天你就对我的脸感兴趣了。
就是那晚,你出了车祸。
当我赶到医院时,医院正因血库的血型告急而一筹莫展,我自认为跟你在一起的这么长时间血型也该相近了,挽起袖子伸出胳膊让医生抽我的血。可医生说我没成年,不能抽。可你的病情当时又不能等待,那时,我真怕你就那样的走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我抱着医生的腿,哭着跪下来求他们,最后医生无奈的同意,并让我的家长签字。我说我的奶奶在乡下很远的地方,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躺在床上的你是我的家长,医生又问你的家人呢?我说你没有家人,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说着说着,我无尽伤心起来,哭得不可停止。惹来两个护士陪着我一起哭,医生只好同意帮我验血。苍天有眼吧,那么稀有的血型我俩居然对上了,你有救了。
后来,医院的医报把我的事情登上了报纸。一夜间我成了英雄,走到哪迎来的都是欣赏与赞许。我对躺在病床上看报纸的你说:老头,这张报纸你天天看不怕把眼毒看出来吗?还有,你该找个母的来服侍你了,早晚别把我累死。
你放下报纸,掐了把我的脸,用很好看的表情笑着说:“我不找了,这辈子我就守着你过了。”病房里的病人护士都看着我们笑,我羞红了脸有点愠怒:“臭老头,不要脸,我上学去了。”说完,撒腿就奔。
从那以后,你每晚都回来吃饭。应酬的事情都放在了中午,一有时间就帮我辅导功课以及送我上补习班。我觉得,我已经和别的同学一样了。你不再发怒,我也不再倔强。我很快乐,但我知道你不是时时快乐的,无数个深夜,在我去洗手间时还能看到你的房灯亮着,有时间歇地还能听到你的叹息。
入中学时,我坚持选择住校。你不让,你说我走了你会更加孤独,你怕那样的时光,可我依旧坚持。我说你已经为我舍去太多的业余时间,因为我知道,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沉默无语。
去学校的前一晚,我对帮我收拾行礼的你说:“老头,你真该找个母的好好陪你了。这么多年,是我把你的美好岁月给耽误了。”你别过头,沉吟了半刻、闷笑了一声:“牛丫,我已经为自己的蠢念浪费了九年,我不找母的。因为,你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守候。”我无奈的摇摇头。“无可救药。”
第二天的傍晚,你帮我把行礼搬到了宿舍,还分了很多零食给同舍的女生们,同学们一个劲的谢谢叔叔又谢谢我。让我很有面子。帮我把所有的物品摆好后,你把双手放在我的肩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好了,我要走了。想我就打电话,星期五我来接你。”我点点头,眼中有泪。我送你一起出校门,一路走,一路无声。
“牛丫”过半天你叫了我一声,又犹豫了一下“你、你就不能叫我一声爸吗?”
我鼻子一酸,想起那个夜晚,奶奶告诉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医生宣布只能保一个时,是妈妈强烈要求留下我。从此,你失去了妈妈。所以,你认为我是你生命中的克星,一个劲抱着妈妈渐凉的身体嚎啕。你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让奶奶直接把我带到了乡下。九年中,你没有去过乡下一回。只到九岁那年,我们才算正式接触。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早在你醉酒的那晚就原谅了你。可却不习惯叫你,尽管内心叫过你千万回。
看你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抹夕阳的余辉洒上你孤独的背影,我让苍凉来袭:“爸……”声音很小。
我都在怀疑这一声是不是我叫的,你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不信任似的看向我,并小心翼翼的:“丫头,是你叫我吗?”?
“爸爸……”我不管身边同学诧异的眼神,迅速跑到你的跟前用我十五年来最热烈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你,把满脸的泪灌了你一脖子:“爸爸,我不住校了,今晚就来接我吧,我要陪你,陪你一天算一天,你这个老头,你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