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补课结束了,我回到家休养身息。窗外日渐稀薄的阳光告诉
我夏天快要结束了,我的高一结束了。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结束我有
些不甘,所以我决定写些东西,尽管大才女吴科迪说过:刻在生命里
的东西落到了纸上总觉肤浅。
1999年8 月28日,我独自提着行李到二中报到。
2000年8 月28日,我在这里写一篇关于回忆的东西。当然这不是
回忆录,因为我还很青春很活力,牙齿健在头发乌黑。
第一天去二中报名我去得比较晚,很多高一新生都有家长护送而
我没有,我有一种独立的骄傲。但这种骄傲在一个小时之内被铺床打
水等琐事冲得一干二净,我想:要是老妈在该多好啊。
走进二中我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座老瓦房,从其破败的程度我推
知其年岁大概和我爷爷差不多。后来我知道我推知错了,这座瓦房竟
是李宗吾的故居,那么它的年岁就不是我的爷爷可以相比的了。这座
老房子是前任图书馆,现在修了新的图书楼所以放置不用了。我觉得
很可惜。在那里面我可以闻到木质的清香摸到由古代沿袭下来的光滑
看到古代文人思想的火花(尽管《厚黑学》不适合我们阅读),而这
些都是现代化大楼所无法给予的。
但当时这座破房子让我的心凉了一半,后来看到高大的楼房才恢
复了37度的体温。
我的住校生活开始得很有戏剧性,由于我来得“比较”晚所以高
一3 班的寝室住满了,恰恰多我一个人,所以我独自被男生院院长从
四楼领到了五楼。我被安置在5-12里。我要说的是5-12只有我一个人!
收拾好行李之后我坐在床上看着这间我将要呆一年的寝室,墙上的涂
料有些已经剥落了,窗户坏了半边,衣柜有两个是坏的,此情此景我
觉得在某部恐怖片中似曾相识。
没办法我只好找院长,我说,我可不可以和别人一起住啊?但院
长明显会错了意,他说,当然,你可以找任何人去5-12陪你。我只好
硬着头皮去找我素未谋面的同学们。但不知是我长得很像坏人还是他
们感情飞速发展已经亲热得像一家人了舍不得分开,总之没人搭理我,
我就那么可怜兮兮地站在本属于我的寝室门口,像个乞丐一般等待施
舍。磨到后来许是见我太可怜了,一个人跳出来说,我去陪你。当时
我觉得他像我的再生父母。
这个人就是小江。
但两个人也无法唱一台戏,何况小江属于安静型的(后来知道这
是一种错觉)。所以当其他寝室对酒当歌的时候5-12静如坟墓。但人
少有人少的好处,一个人用四张床四个衣柜的待遇不是谁都享受得了
的。正当其他学生正为自己的铺位不好而发愁时,我和小江却可以今
天睡下铺明天睡上铺。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军训。我不想多说什么,因为写的人已经很多
了,无非是流汗流泪或者流血,日晒雨淋或者大风吹。小江说:军训
无非是把我们的骨头全部拆散然后重新装起来。从那时起我发现了小
江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点。
军训结束的之后我在床上睡了一个下午,我想最痛苦的事我都经
过了,美好的日子来临了。结果很出人意料,接着的考试让我知道了
什么是更痛苦。很少有学校会在一开学就考试的,二中就是这很少的
学校之一,所谓的“摸底考试”。考完之后我的感觉是初中的知识全
部白学了,初中往往是要问老师才能解答的并且老师都说太难不用掌
握的题在摸底考试中被当为很一般的选择填空题扔给你,而最后几道
压轴大题我觉得是拿来考爱因斯坦和牛顿的。更何况我两个月没有碰
书了,只记得毕业之后烧书烧得很解恨,现在一定是那些书的亡魂在
报复我了。
最后的结果是我一向不下140 分的物理只考了40分,其余科目大
同小异或是更惨,听老师说这是二中的老规矩,挫挫我们的锐气。我
挺佩服老师的胆色,也不怕把我们弄得一蹶不振。看着自己的成绩我
反而无话可说了,大概麻木了,挺符合席慕容“最大的悲哀无法言说”
的理论。
考完之后我想好日子应该来了吧,结果又令我大为吃惊。小江说,
高中就是要把你训练成一个不会吃惊的人。开学之后我知道了二中除
了期末考和期中考之外还有月考和周考,也就是说你每个月的全校排
名都会变动,连在班内的学号都是一年变一次。我感觉自己像是网球
选手在不断打联赛一样。
二中的考试很有特点。
特点之一是其密集的频率让人瞠目结舌。二中的老师很敬业也很
有神经质,往往心血来潮就宣布明天考试。而且是一个老师想考试就
会拉着全年级的学生一起考,所谓同生共死是也。
特点之二是其考题的难度之大。我不只100 次地从参考书上找到
我们的试题,前面全是五个星的那种。老师告诉我们光看课本只能得
30分,我还记得初中时老师都是说光看课本只能考60分的,怎么一上
高中就打对折了?小江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特点之三是考试的座位安排。原则就是:名次越靠前那么考室就
越靠前。也就是说如果你是1 考室的那么恭喜你你考大学没问题了。
如果你是最后的考室特别是物理实验室1 和化学实验室1 的话,那么
我会叫你节哀顺便。超就不幸沦落到物1 去了。第一次我问他时他向
我骄傲得伸出一个手指,我刚想说好厉害他就马上补充说:物1.我直
想拿书扔他。学校这样做当然是有用意的,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前
面的不会抄,后面的想抄也抄不了,因为彼此彼此。结果是1 考室静
得像太平间而物1 和化1 闹得像菜市场。每逢考试物1 和化1 的人都
会闹出点事来。比如那次冬季考试吧,超将数学考试用的草稿纸拿到
壁橱里点燃取暖用了,全班围着烤火的场景可以算得上壮观了,结果
是老师找不到草稿纸只得去办公室取,没有老师的考室如同没有阎王
的地狱,群魔乱舞。
考试之后当然会有人伤心有人欢乐,此时的优生是真正的把自己
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校门正对的那块黑板就是优生们的兵
家必争之地。尽管我也是1 考室的但我一次也没上过那块黑板,怪只
怪自己修行不够。哦我想起来了,我上过一回,是诗歌比赛的二等奖。
二中的校长很爱写诗,所以二中的诗歌节也特别多。我第一次参
加时很高兴,因为笨如笔者也因为运气而在杂志上发过几首诗。后来
听说有内容要求,于是跑去看,看得我大为跌镜。内容要求:1 歌颂
社会主义;2 歌颂新中国;3 歌颂校园生活。我琢磨了很久发现只有
第三条可以上手。当然,“寂寞分娩无边无垠的阵痛”般的句子老师
是不会喜欢的。好在我得了二等奖,不会太失面子。
后来又有诗歌朗诵比赛,这次我学精了,死活不上。结果班上派
出去比赛的是个平时说话稍微大声点也会脸红的女生。后来不忍心就
答应替她写首适合大声读的诗。比赛那天我怀着看看自己的作品被再
创作成什么样子的心情去看了比赛,结果证实那的确是对我听觉感官
的挑战。一个女生居然可以把一个“听”字读得抑扬顿挫兼九转十八
弯,后来由旁边的人处得知此女生乃作文满分的那位,于是不敢造次,
竖起耳朵接受心灵的洗礼和肉体的煎熬。小江说:此洗礼实为洗肠也。
后来知道那篇满分的作文乃《读者》上COPY而来,众人皆叹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二中的体育活动也搞的如火如荼。但我所在的班级学习上虽为翘
楚但体育上实为垫底。只有超是学校田径队的,跑了个100 米的第二
名。这就是我们吹嘘的本钱,还添油加醋地说什么超比赛的时候还是
40度的高烧否则一定拿第一,也不怕牛皮吹破了。后来知道牛皮的确
吹破了,第一名是市纪录的保持者。
正式开学后5-12又搬来了三个不同班的人,5-12成为混合寝室。
小江将它命名为侠客居。
先说老马。老马是那种没事就爱搞笑不搞笑也令人好笑的家伙。
他说他是大事糊涂小事亦糊涂的人。大事方面比如说开学第一天就走
错了教室还傻傻地上了一上午的课,小事方面比如说第一次睡上铺结
果早上起来看要迟到了,一翻身就下来了。幸亏老马命大没摔死他。
老马属于那种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自我感觉良好阿Q 式的人。当小江还
在为自己上文科课时睡觉而觉得堕落的时候,老马却安慰他说:没什
么,我除了体育课外都在睡觉。听得老江自愧不如。老马很爱画画。
老马不喜欢我说“画画”,他每次都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是艺术,是
艺术!据说老马曾经为他心目中的绝世美女画了幅肖像,当他送给那
个美女的时候美女端详良久,然后小心地问:“你画的是一个人?”
老马说太伤自尊了,当时他真想说画的是你,但又恐美女身后以排来
计算的男生对他不利只好忍了。后来老马又迷上了写诗,不过是用另
一种还未被人接受的汉语写的。比如他很满意的代表作:“路灯吐出
的口痰/ 蒸/ 在电饭堡里/ 超人的内裤和女娲的隐型眼镜/ 双双跌碎”
众人嘘之,但他却在准备着拿到校刊上去发表。我们除了祝他逢凶化
吉之外无能为力了。
小叶和老马都有点无厘头。但小叶的脾气太好了,所以难免被我
们这群恶人欺负。小叶的名字很有弹性,因为三个字里就有两个是多
音字,所以我们有四种选择,不知道的还以为侠客居住了多少个人呢。
小叶曾表示强烈的不满,但被我们以四票对一票驳回。小叶还有个既
算优点也算缺点的地方,长得像林心如。作为一个男生这是不可原谅
的错误。你怎敢长得如此嚣张?小叶的回答是问我爸妈去。当然,小
叶同样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但再一次被我们驳回。小叶不仅在寝室里
老实,打水扫地之类的事儿几乎全部承包,连在班上也是大气都不敢
出,因为他的班主任是他的舅妈。
小胡子是老马的老同学,整日与老马这种不可理喻的家伙呆在一
起,其结果是好好的一个人给弄成了人见了害怕鬼见了也要吓死的疯
子,我们说是受到老马的摧残而老马说是受到他的熏陶。小江说只有
熏字可取,陶字就说不上了。而小胡子自己说无所谓,我们说他已经
麻木了。起初小胡子不喜欢我们这样叫他,说听起来像个太监的名字。
我告诉他,太监就没有胡子了,他想想也是,就任由我们去了。小胡
子爱看书,什么书都看,绝对地信奉“开卷有益”,上至股票入门下
至言情小说大小通吃。他的口头禅是“怎么每个人都想笑死我呀”。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觉得这句话最有水准。明明是自己在笑别人还弄得
像别人要谋杀他似的。
小江就不用说了,因为如果这篇文章让他看到的话那么他的连珠
妙语我是应付不来的。小江的话永远是独树一帜。举个例,有段时间
侠客居的人全迷上了健美的体型,于是全室总动员,当然这对我这种
瘦男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小江的经典语句就是:“我的肌肉正在
疯长,一派丰收的景象。”点到即止,不敢多言。
小蓓是和我最好的异性朋友,因为她是女生所以不能说我们好得
穿同一条裤子。小蓓是那种很难分类的女生,是疯狂的淑女也是古典
的辣妹。而我说她是百宝饭。开始她觉得很好听,后来仔细研究了金
庸才知道,百宝饭是叫花子吃的,由从各家乞讨来的各种东西混合而
成。当她知道真相的时,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不是我跑得快,那么我
还有没有命上高二还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小蓓笑起来很离谱,全身
都会动,严重时笑得趴在桌上很痛苦的样子像是抽风,最后笑成一块
一块的碎掉了拼都拼不起来。小蓓也爱看书,不过不是像小胡子似的
饥不择食。她爱看古代的书,《红楼梦》就看了八回,不过很大一部
分原因是其中多如星斗的人物她至今都分不清楚,所以只得温习温习
再温习。小蓓小女人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吓人的,红酥手黄藤酒之类的
可以给你背一火车出来,所以每当她开始酝酿感情的时候我就会逃之
夭夭。小蓓有很深的近视,但她不戴隐型眼镜,她说金边眼镜可以让
她更有淑女气质。我说淑女不可能树女还凑合。当然这话不敢让她听
见。
说到视力我发现自己上了高中之后长得最快的不是身高也不是知
识而是眼镜的度数。小胡子是侠客居里看书最多的人却是唯一没戴眼
镜的人。记得第一次测视力的时候我们还煞费苦心地去背视力表的顺
序,结果眼镜摘下来,连医生指的哪一个都不知道。索性后来东南西
北随便指,老马有次瞎蒙竟测出个五点二来,测完后老马说:早知道
今天运气这么好就去买六合彩了。
视力下降三分是由于熬夜复习七分是由于熬夜看小说。学校晚上
10:10熄灯,10:30就有人开始到走廊上活动了,陆陆续续越来越多,
像赶集似的。当然大部分还是熬夜复习的好同志,除了我和老马小胡
子三个。楼道口总会有学生放哨,但每次老师都突然出现在离我们两
米的地方,一瞬间全部人皆做鸟兽散,真让人怀疑寝室到底有几个楼
道口。
那些熬夜看书的基本都是尖子,你一定会奇怪二中的尖子怎么这
么多,恭喜你答对了,二中的尖子就这么多。别的学校都是尖子很少,
整个学生结构成金字塔分布,而二中却是一座倒金字塔,优生多得吓
死人。老师告诉我们大学是象牙塔,高中是金字塔。听起来金碧辉煌,
说到底还是一座坟。这里的人的座右铭是:苟全性命于乱世,“只”
求闻达于诸侯。真是可怜诸葛亮了,但愿他不会被气活。
与住校生息息相关的当然还有吃。不过二中的食堂实在不象话,
馒头硬得扔出去砸人不死也重伤。荤菜里的肉全部肥得油亮油亮的,
连猪自己看了也会不好意思。还有学校的牛奶,如果不说没人能吃出
那是牛奶来。
好在现在修的新食堂快要使用了。二中三个月修好三栋大楼的速
度在全市至今无出其右。大楼越来越多,头顶的蓝天也日渐被划成方
正的几何图形,我们抬头仰望时都会下意识地做出一系列的对角线和
三角函数来。
暑假里我们补了课,为高二的文理分科做好准备,一天到晚的数
理化让我们发觉高一的轻松。但我们没有吃惊,因为我们已经被训练
得不会吃惊了。
在补课的最后几天我们看到了高一的新生。他们比我们还要惨点
儿,因为他们还要进行数学基地班的选拔考试。听老师说他们的数学
卷子我们都应付不了。
高一的新生也要军训,但那几天凉风阵阵好不惬意,我们大呼上
苍不公。
白岩松说:回望中的道路总是惊心动魄。而我觉得回望中的道路
有时也很温馨。
补课结束回家的时候,我和小蓓看见了校门口我们进高一时种下
的梧桐。小蓓说:一年了,又该多一圈年轮了吧。我说:是啊。我知
道小蓓又在伤感了,但这次我没有逃之夭夭,因为我觉得小蓓说得很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