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树是我在一片小树林里想起来的。晚饭后与妻子携手漫步公园的小树林，妻子忽然问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坐在河边数星星吗”？我叹了一口气：“13年了，13年后天空里的的星星已经很难分辨了，黄黄的一片是月亮勉强投射到我们视野里的亮光，现在就数月亮吧，再不数以后月亮也看不到了”。我不清楚是视力在退化还是空气在恶化，周围总是笼罩在厚厚的烟雾中，仿佛世界变得模糊起来。然而记忆却似洪水破冰，自遥远的深渊汹涌而至变得清晰起来，那竟是儿时故乡院落里的一棵花椒树。
   当我把它从田边移到院子里时，铅灰色的天空正飘洒着细密晶莹的雨珠，它的幼芽被雨水冲刷得那么油亮，那是一种透着红润的淡绿的颜色，在略为苍白的初春的天气里，显得那么无羁和张扬。
   在童年的记忆里那是一棵细细的花椒树，细的竟有些弱不禁风，这当我还是孩提的时候就关注它的成长，不敢忘记每一次浇水，每一次施肥，希望它每一片叶子，每一个枝节都能茁壮成长，期盼秋天果实累累，因为它的果实是姥姥最喜欢的美食佐料。在那个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能把青花椒与青辣椒掺在一起拌上盐巴就着窝头吃是姥姥最奢侈的午餐。当我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妈妈就把我放在了姥姥家，我幼时体弱多病，把我交与年迈的姥姥抚养无疑加重了她的负担以至于不能照看她的孙子、孙女。因此时常遭到舅母的冷言恶语和指桑骂槐，更可恶的是每次生产队分得的口粮舅母都会把大部分口粮带回娘家，辣椒配青花椒就窝头吃顺理成章成为我们祖孙两个最丰盛的美食。
   它在我的心目中是如此的稔熟和亲切。每当我背向它走向一个又一个崭新的环境、在我最苦闷与彷徨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它。它在我的脑海里是姥姥甜甜的笑容，我用思念的手指微微拈动一下它的叶片，折叠在我心中的记忆便会层层叠叠地打开，思念的词句就会跌跌撞撞地赶来，湿漉漉地打湿了我的双眸。想起它，便想起了姥姥的慈祥和对我百般娇宠的爱。
   清明过后，天气逐渐变得温暖且舒适，到处洒满了绚丽多彩的阳光。院子很大却不空阔，初夏，花椒树上开出了许多小花，像鹅黄、细碎的雪花，一簇簇地聚集着，约有十天左右这花就落了，就可以看到它长出的果实了。果实刚长出来，比小米粒还小，慢慢地，就像绿豆粒那么大了，先是浅绿色的，将要成熟时，变成暗红里透着深绿色。笑靥般地拥立枝头，人走到树旁身上便挟着了它那清馨的香气。
   如今清明节又到了，又到了枝头飘香的时候，可那一株花椒树早已不在，院落里变得空落落的，姥姥跟那一株花椒树一样永远在我视线里消失了。13年了，13年前当我的女儿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姥姥拉了拉我女儿的手，抚摸着她娇嫩的脸蛋，竟然泪湿衣衫。姥姥离开我去了舅舅家，然而她这一走竟然是永别。生活刚刚幸福起来她却像那株花椒树一样，永远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姥姥去世的那一刻，我所有的记忆一时间变得虚无而苍白，从小在姥姥捧起的掌心里长大的我，从那时品尝到了人生的沉重与无奈。
   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涌流出来……我是在将要离开那所院落的时候发现那棵最后的花椒树的，那时候我的眼中正含着无比忧伤的泪花。当我发现它的那一瞬间，我心中的希望陡然被它点亮了，我眼中的春天顿时变得绿意盎然！
   在这乍暖还寒的夜晚，我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棵树的枝干，泪水滴落到它毛茸茸的叶片上。我知道，冰冷而坚硬的水泥地面的深处，寂静院落里的花椒树的根一定还在，花椒树的灵魂一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