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努力是为了回到原点，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春天来之前，他依然寻找不到答案。

　　他常常有一种感觉，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但到底是什么，又说不出来。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吧。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冬天经人介绍他已经去见了不下20个女孩，没有成的。要么是人嫌他不够富有，要么就是他看不上人家。相亲男女见面多半直奔主题——身家收入长相。离开餐厅后介绍人气急败坏地说，这个女孩怎么了？漂亮又温柔！

　　真的，他也就是长相普通，收入中等的一个男人，他挑什么？

　　这个女孩是目前为止最出色的一个相亲对象了。当他说有机会再联系时，她很直接地问：“我有什么地方失礼了吗？”多么冰雪聪明，不像那些迟钝的女孩，听到再联系真的会再打电话给他。他连忙致歉：“不，不，是我配不上你。”女孩失望地离开了。

　　他回到家，想起他问那个女孩，你是不是很喜欢海洋馆？她说：“没有人能长年累月把爱好当工作。”答案合情合理，很多人都说，想消磨对一件事情的喜爱就把它升格为职业吧。

　　但他不是这样想的。他知道世上有一些人，他们就因为喜欢而努力地做一件事，也不会因为把喜欢的事情变成职业后就厌弃它。5年前，他就遇到那样一个女孩。

　　一张张寂寞而冷淡的脸孔穿梭马路，很像一池池游移的鱼。

　　遇到那个女孩时，她在跟人争执。因为一堆鱼骨。

　　厨房偷懒的杂工把废弃的鱼骨直接丢弃在排雨下水道，“这会污染地下水系的！”她愤怒的样子像一只被激怒的河豚。“大家都这么做。”工人辩解道。她罗列一堆依据，没有注意到后厨其他人的不以为然和微词。

　　下水道原来分排雨和排污两种，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说。他静静地旁观，无心插手。

　　那时他因为和老师不合而迟迟无法拿到毕业证。所有人都劝他低头认错，他拒绝了。然后来到这个鲑鱼养殖场打工。

　　每天下班时他不急着离开，点支烟坐在房顶上看着地面来往的人群，一张张寂寞而冷淡的脸孔穿梭马路，很像一池池游移的鱼。根本没有人关心别人会怎么想，更别提地下水系那种空洞的环保理念了。那个女孩是老板的亲戚，中学毕业就一直在养殖场的餐馆里负责烤鱼。一个烤鱼的竟然有这种环保意识，他觉得很有意思。

　　时间差不多时，他灭了烟，悄悄来到厨房。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就是为了捞一点餐馆的剩鱼回去。他收养了一只很丑的流浪猫。既然要养就得好好养，所以他从来不随便给猫吃邋遢的食物。养殖场餐馆工人吃的鱼排很奢侈地带着很多肉，每天冰柜里都有剩余，第二天就被丢弃了。等人都走了，他就把鱼骨上的肉剔下来，带回去给猫吃。有时他自己也吃。把鱼肉细细剁碎，放一点点盐和白酒用淀粉揉匀，煎成鱼饼，味道出奇的好。

　　那天他像往常那样专心地剔着鱼肉，没想到厨房另一个角落里突然传出噼里啪啦东西倒地的声音。在一堆乱糟糟的厨具中，他看到她鹿一般惊慌的脸。

　　梯田那样层叠的鳟鱼池里幽幽穿梭着满池金色。

　　其实她早就发现他在偷餐馆的鱼排，那是严重的过责。她慌忙从混乱中站起来，“没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谢谢。”他感激道。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交谈，简短而慌张。再次交谈是一星期以后。那年秋天的集市忽然涌现很多柿子。她在路边挑了几个正要付钱，忽然有人从身后帮她付了。她转身看是他，脸红得好像柿子，但他根本不容她拒绝。

　　渐渐就混熟了。她带他进养殖场深处观看金鳟，比常见的虹鳟更美丽的一种鳟。一池叠一池，梯田那样层叠的鳟鱼池里幽幽穿梭着满池金色。

　　你知道吗，其实这些鳟鱼都是鲑鱼科。

　　这是陆封型鲑鱼，有一种降海型的，生于江河，长于海洋，繁殖时又逆流洄游到出生的河流产卵。

　　很多年后，他一直记得她谈论鲑鱼时脸上发出热恋中的女人才有的光。

　　他也记得她的梦想——要成为一个海洋生物学家。他当时听了笑笑不作声，一个养殖场餐馆烧烤女工的白日梦。

　　他那时能负担的真的也就是一只猫。

　　当她拿着海洋大学录取通知书来找他时，他正在家里给猫做饭。

　　那只猫已经被他从一只瘦弱的流浪猫宠溺成拥有美丽皮毛的肥猫。它撒娇地舔着这个出租屋从未出现过的女性。他一边把鱼肉掺进米饭，一边看着那幅猫和女人构成的画面。那些粗糙弱小的都渐渐精致强大起来，他第一次惊讶地感觉到成长这个字眼。

　　而他却没有任何变化，还碌碌无为地混在养殖场。

　　她带来一条鲑鱼。这是他第一次吃到降海型鲑鱼。切开露出结实漂亮的肉质，她把鱼切成薄片放在冰块上，吃的时候蘸一点点酱油，温糯醇厚又鲜美的口感，他之后一直难以忘怀。她赞叹地说，这么美好的食物，一定要让更多人都吃到才行。

　　他静静地看着她，他想，进入大学后或许就不会再这么理想化了。上大学前的少年都这样，慢慢就把空大的毛病治好了。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对法学专业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计算机上了。在一堂国际经济法课上，老师把他的计算机书撕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当堂离去。

　　离开学校后，没有几家正经公司肯雇一个没有毕业证的人。他最后还是去了养殖场负责餐厅电脑事宜，说白了，就是一个男文员类的职位。

　　她带着醉意问他：“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他吓了一跳：“你喝多了。”她瞪他：“我是认真的。”她的理由是：“一个能宠爱猫的男人，对待女人差不到哪去。”他很认真地拒绝了她。她哭了很久。她压根不知道，他那时能负担的真的也就是一只猫。

　　她走以后，他就回学校向老师低头了。拿着名校毕业证，他轻松到了一个沿海城市的某家大型公司法务部工作。爱好和专业，就是那么讽刺。

　　他后来一直收到她的电子邮件。

　　她在海洋大学如鱼得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就像不是每个文章写得好的人都能被称为作家那样，优秀的海洋生物专业毕业生不见得能成为海洋生物学家。她去了一家养殖场工作。转了一圈，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会很沮丧吧？他在去看望她的飞机上想。如果努力是为了回到原点，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准备了一大套安慰的说辞。见到的却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她。她带他参观她的工作，看着蹲在鱼池前眉飞色舞地给他介绍洄游鱼种习性的她，他先是困惑，随后又明白了：一个人真的热爱一件事时，即便生活在因为这种爱好引发的低潮中，她也能寻出一线希望。

　　我没有忘记你。她说。吃着她给他煎的鲑鱼，他再度疑惑地问：“我到底有哪里好？”她认真地看他，你想听真正的答案吗？他点点头，她说：“爱一个人就是，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在回去的飞机上，一直在想她说的每句话。那么努力是为什么？努力地达成一个理想，努力地爱一个人，为什么呢？

　　他不懂。被现实消磨了光芒的他，已经读不懂那种执着了。一个人聪明勤奋又热爱，剩下的就是迟早来临的机遇而已。他放弃她的时候就给她预设过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科研机构里工作，和一个比他优秀百倍的男人结婚。而不是回到养殖场，还惦记着这么平庸的他。

　　他不懂降海型鲑鱼为什么要历尽艰辛回到出生地产卵。他憎恨回到原点。

　　亚当斯河畔，他看到了洄游的鲑鱼群。

　　十月的亚当斯河畔，他在加拿大的艾蒙顿陪公司老板出席会议，会议很圆满，他们被邀请去班弗国家公园游览。他看到了洄游的鲑鱼群。产完卵肚皮朝上泛白的鲑鱼静静地死去。他给她发了条昂贵的国际短信：那么努力是为什么？

　　她回答说，鲑，亦是归。

　　人生在世，殊途同归。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活着是一个过程，爱也是一个过程。努力本身的意义是，你痛痛快快地经历这个只有一次的人生了吗？你用力地去爱过一个人了吗？这一切，他迟迟才悟出，还是借由一个养殖场烧烤工变成一个海洋生物学学生的女生得知。

　　努力就是让这些过程变得动人和刻骨铭心，以及不枉此生。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太平洋鲑鱼，决定回到原点，他要勇敢地向她承认，他爱她。

　　他这么想的时候，她正独自在养殖网箱旁查看记录，不知哪个无良的工人扔在旁边一块香蕉皮，她没有注意踩了上去，加拿大的白昼，是中国的黑夜，没有人看到她落水。讽刺的是，一直在水边工作的她根本不谙水性。

　　坠入海水深处的那一刻，她的手机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