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种智慧

 

 

说到底，勇气和智慧都是属于党的，人民不过是个陪衬，必要的时候，随时可能为了党而光荣牺牲掉。比如现在军方鼓吹的不惜“放弃整个东部地区”，像塔利班那样“转战西北，迁都西安”，或是过去的“准备在核大战中死掉几亿人，大不了进山打游击”。那么，在被意识形态宣传强加于头上的“勇气和智慧”之外，中国人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呢？依我看来，还是有的。如果说有，那么我们又如何回到智慧的本原上，并发掘出其潜在的力量来？

 

 

虽然在过去几十年里，很多人的脑细胞分裂和胆汁分泌被接踵而至的运动，改造，洗脑和军训，忠诚教育，升国旗，向党旗宣誓，乃至全国统一的广播体操之类搞残了不少，以至到今天还有很多人高烧呓语不断，动不动就在学生会主持下抵制某国货，跑到某国领事馆去扔臭鸡蛋，只能只愿只靠一代代核心们的语录和《人民日报》，《新闻联播》来思考国内国外的政治局势或者自己的人生问题，但好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抛开暂付阙如，或是如地火般奔突在地下的勇气不说，至少在智慧这个层面来看，如今的民间或曰体制外的化外之民们，又有脑细胞死灰复燃，植物人败部复活的希望了。

 

 

就拿北大中文系品学兼优的女生马楠来说，在克林顿访问北大时，也曾当面痛斥美国人权状况恶劣，有意思的是，两年后本科毕业，她却选择到“人权状况恶劣”的美国去留学，后来还嫁给了一个美国人，生了两个孩子，比国内多数又想生又不敢生更不敢多生的女同胞幸福多了。虽然有吃不着马楠老公那串蒲萄------请注意，这个葡萄是狐狸吃的，不是至尊宝那串，大家不要太三俗了------的朋友说这姑娘太没立场，作为被党寄托厚望的反美斗士，怎么能和文革时期的那句话说的：打着红旗反红旗呢？不过我们换个角度来想，既然红色子弟们都能纂着红旗反红旗，把家里土生土长的宠物狗都办了美国的狗牌，那么为什么平民出身的马同学就不能学习雷锋好榜样呢？这不正好体现了我们中国人民阳奉阴违，金蝉脱壳的智慧吗？

 

 

除了这种最直接的通过跨国婚姻来逃离中国的途径之外，国内近年更有官人和富人们引领的投资，教育和技术移民潮，最不济也要做人蛇，千辛万苦千方百计的辗转跑到国外做二等公民，总好过在自己国内做国家的主人。这种民间智慧，更体现在多年来风行于网络中和饭桌上的无数段子上------当然，和党妈妈希望的不同，它们不是黄色的，就是黑色的，但惟独不是红色的，不是床上的，就是谤木上的，但惟独不是主席台上的。此外，还有延续几十年的，数不清的民间打油诗和民谣，比起冯梦龙和钱玄同那些老先生收集的民谣，不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更是远出其上。

 

 

比如我们的古语有言，“民以食为天”，既然我们的党就像鱼来自水一样来自人民，自然也少不了与民同乐，爱吃好东西。从人民大会堂金璧辉煌的国宴到各地无底洞似的公款吃喝，从中南海的特供食品，特供烟酒到由老板们买单的豪门盛宴，很多同志的饮食起居比起隔壁金家的大当家来也是不遑多让。比如不少干部下乡去视察考察调查，实际上就是要到农村去吃土特产。对此人民就形容说：“春天鲤鱼肥，下乡喝两杯；夏天山区凉，下乡好地方；秋天螃蟹鲜，下乡解解谗；冬天狗肉香，下乡尝一尝。”

 

 

下乡光是吃喝当然是不够的，毕竟革命不光是请客吃饭，吃了之后，还要下到田里去做样子、捞政绩，宣传自己联系群众，深入群众------强奸犯也是要深入才有快感的嘛------的好作风。于是人民又有言道：“组长下田头，耕牛在前头；村长下田头，手上有烟头。乡长下田头，秘书在后头；县长下田头，记者抢镜头。”难怪我们党总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这句话对当年刚进青春期，食色却皆严重不足的几千万知识青年来说，或许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对我党干部队伍来说，广大的农村却的确是大好天地大有作为的。从大吃大喝、大搞政治资本，到大肆拆迁征地，催城拔寨，跑马圈地，转手牟利，到处都有干部们以政府和正义，法律和公益的名义，代表太阳惩罚你。在权力的监护下名利双收，本是在当今社会里做官的共产主义终极理想，如此道貌岸然而又好处多多，自然有一批又一批的下乡干部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啦。

 

 

是的，这样来自民间的民谣和打油诗还有很多很多。如今更在网络和新生的微博中得到了更大的发挥。在一个伪崇高的，人人戴着面具和镣铐的国度里，创造，传播和吟咏它们的人，就像一个嚼着草根，斜着目光的旁观者，或那个在人群里观看国王的盛大***的小孩子一样，发出了异于常人的声音：这就是民谣和段子刺破皇帝的新衣，或者回归草根与世俗，或者追求现代公民权利的存在理由和巨大力量。在官方媒体年复一年的瞒和骗的大泽里，在体制内权力由上而下的授予，再由下而上的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之中，在被无形和有形的手钳住了喉咙的时候，这些歌谣如釜底的游魂,依然不屈的，曲折的发出了自己的抗议。它们代表着被压制被扭曲了数十年的民意，就像暗夜里的薄雾，无声无息之间已经弥漫，充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在燃烧的铁屋子里，它们是那道道刺鼻的，让你泪流满面的青烟，把更多快要窒息的人从沉睡中熏醒过来。

 

 

在道路以目的苦闷时代里，它们给这个红色刺目的世界抹上了一层灰白的色调。这缕若有似无的灰白的雾气，既预示着死亡，也昭示了清晨。它们不断的汇集起来，透露着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冷漠和抗议，低声的宣示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反讽和讥诮。它们如专诸刺杀王僚时的鱼肠剑，如荆轲刺秦时图穷后的匕首，又如鲁迅那些含笑的冷峻与不屑。它们或者揭露时弊，或者讥刺时人，或者玩起了黑色幽默，反正总能让你会心一笑，或者伤心一叹。它们来自无数切身之痛的遭遇，来自无数平凡却不甘的心灵和大脑。它们起初如细弱散乱的涓涓细流，但如今已经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喧哗，假以时日，在冲破历史与现实的幽暗峡谷之后，它们终将汇成磅礴的大海。

 

 

5. 智慧的起点

 

 

其实我们若能把目光放远一点，回头看看过去的日子，就可以发现：自古以来，这种潜行在伟光正的，冠冕堂皇的统治者们脚下的地下河，从来都未曾断流过，并且在某个时刻还会定期的冲到地面上来，如浑浊的洪水，卷走一切的虚伪和人间帝王的威风。即便是自古以来被视为儒家经典的《诗经》，虽然经过孔子的无情删削和无数腐儒的苦心拔高，平心而论，其中多数又何尝不是一本反映彼时国人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的民间段子集？在《诗经》之后，在被朝廷和士人阶层垄断了几乎所有的话语权和教育与知识资源的宏大叙事之下，在民间，在昏黄的柴火灶头与幽暗的鬼火坟头，更有许多千锤百炼，千古流传，以至让今人也深以为然的老段子。

 

 

它们虽然零散而不起眼，或者是农民在天灾人祸中绝望起事造反前散布的童谣，或者是儒家士人规劝威吓最高统治者的谶纬与异兆之说，或者是民间宗教会道锄强扶弱，自助自救的托付于神鬼佛魔之辞。它们多数以口头的方式断断续续的传承，很多就此凐灭在焚书堆，文字狱和历史深处的暗涌里，但却总有一些漏网之鱼侥幸逃生，和《论语》所代表的大传统一起，成为影响亿万中国人文化历史心理积淀的一股股汹涌暗流。

 

 

这种官方主旋律------主子和奴才共同谱写的旋律------之外，来自民间的，人民的智慧，才是真正的智慧。因为它不是愚民政策的产物，不是被不由分说的代表，不是越俎代庖的僭越，不是别有用心的利用和忽悠。更因为它来自一代代人在沉重专制下的无尽苦难，来自无数家庭挣扎求生的原始欲望，来自在无路可走之下绝望的反抗和天国降临之前最后的晚餐。

 

 

它就隐身在这个指挥棒和刺刀胡乱挥舞，内部矛盾重重，众生开始打破沉默与沉睡，开始喧哗与骚动的混乱嘈杂的交响乐团里面。我们即以近几个月来，因为前共产国家波兰的亚当·米奇尼克访华及由此而来的经久不息的持续争论来看，同样有各种声音在其中混响。因为尽管米奇尼克是由官方邀请来的，自然其立场，言论也经过了事前的审核和允许，但随后而来的很多争论却开始脱离宣传官员的控制，走向了独立的深入的论辩，也就是说，它是在一个相对透明的平台上展开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对此作点讨论。

 

 

上个月10日，促使波兰和平转型的团结工会的重要参与者、波兰最大报纸《选举日报》的主编亚当·米奇尼克应邀参加官方交流，正式访问中国。和其他来中国打秋风的西方及海归学者不同的是，他是《通往公民社会》的作者、曾因推动波兰民主化坐牢六年。在访问期间，他抽空在北京与秦晖、崔卫平、徐友渔、戴晴等知名的中国知识分子展开了一场座谈，分享了一些经验和理念。

 

 

米奇尼克说：“在循序渐进建构民主的反对派，应该是当权者的合作者。实际上专制采取的策略是把社会分裂原子化，我们的策略应该是联合，面对政权的独立力量。”他又说“必须创造条件让转型后旧的共产党人能找到他们的位置，否则将来就会有这样一股势力反民主。”最后他更进一步说，“只要民间社会采取暴力，就会激起政府暴力，最后的结果是内战。和解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政权和民主派都薄弱。”正是以上观点，引起了从国内体制内学者到独立思想人士，乃至海外的各方人士，包括来自波兰驻台湾记者沈汉娜（Hanna Shen）等各方面的争论。

 

 

虽然米先生本人承认他对中国毫无了解，他强调自己谈的只是波兰的经验，但无疑他的访华背景既然是受官方邀请，又在中国的媒体上广泛发声，那么他在中国发表的看法就不只是个人的见解，恐怕背后有邀请者的深意存焉。而且由他所谈到的问题，也可以引申出在政治理论和政治立场上，迥然不同的争议来，在现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刻来说，更有不容忽视的紧迫的现实意义。

 

 

限于篇幅和敏感度，关于中国公民运动到底是该枯坐原地，如祈雨者般等待体制内开明派经过权斗后主动改弦易辙，或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在日益严峻的钳制下搞体制外不合作运动，又或是在毫不妥协的暴政下选择革命暴力的路线问题，我在此不能展开讨论------既然不能展开，大概你也能猜到我的意见，其实是和何清涟女士差不多，也就是说，和罗尔斯对希特勒的态度一样。但需要指出的是，虽然有某位国内的米派（因为老鼠爱大米？）立场可疑，还有对论敌人身攻击之嫌，但总体来看，无疑这种由各人通过半开放的网络，站在自己的身份和思想，政治立场上，有理有据，心平气和的讨论氛围，自八0年代万马齐喑以来，已经久矣不复见于国内的思想界了。

 

 

就现代政治常识来看，思想及言论自由，本是一切公民自由和理性精神的起点，从这次的争论来看，似乎和53年前官方发动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阳谋不同，总算是有了点百家争鸣的样子。甚至连当年鲁迅与陈西滢就女师大风潮而闹作一团，连胡适也劝不开那样的意气之争也很少见。也就是说，这种去官方的，脱离了指鹿为马的权力操纵的真正的学术讨论，和前面提到的，来自民间的段子与民谣一起，加上这个无形却实在的网络与微博世界，再加上无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终于起来集体维权的国人的参与，才真正构成了我们所追求的国民觉醒和中国公民社会的智慧启航的起点。

 

 

6．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在这个古今中外汇合成的，既有荒腔走板，又有一板一眼，驴鸣和天籁并存的当代中国乐团里，我依稀看到伯牙在其中弹奏着他心爱的七弦琴。据说他也曾闭门苦学瑶琴，三年不成，直到他的老师成连把他带到东海蓬莱山去听海水澎湃、杳深山林，群鸟悲鸣之音，于是他有感而作《水仙操》。后来他因奉晋王之命出使楚国，八月十五那天坐船到了汉阳江口，因遇风浪，停泊在一座小山下。晚上，风浪渐渐平息了下来，云开月出，景色十分迷人，他不禁琴兴大发，乃有与樵夫钟子期高山流水之佳话和后来子期葬于江边，而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的生死之约。

 

 

这道划破千年沉重的金石之声，宛然便在耳边。它是天人相安的宁静，是人人相睦的平和，它让戾气消散，让仇恨消泯，让暴政消亡。它是智慧，更是勇气，因为在一个怯懦的世界里，对多数人来说，跳出书斋里的革命是多么的不容易。正是在组织和技术上都全面现代化的高压之下，在思想上的辩驳和言论编织的文字世界之上，本着个人信仰与良知付诸行动的勇气，才是更大的智慧。

 

 

关于智慧的本原，我们更应该看到，和讲求工具理性的科学技术与偏颇的IQ测试不同，它本来就是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追求自我完善和自我超越的善性，同时它也本应是美的。在东方，从孔子的仁学到讲究形上的道德本体的宋明理学，到后来在《中国文化要义》里专门用了一章来辩析理智与理性的梁漱凕，都一直在强调智慧的伦理和实践本质。而在西方，从宣称“智慧即善”，以死殉道的苏格拉底，到用三本伟大的《批判》来探究人类理性根源和终极可能的康德，一直到既享受思考的乐趣，又用深切的悲悯关照人类社会，到九十岁还在***示威和坐牢的罗素，同样对于智慧与善和美和信仰之间的不可分离，彼此同为人类本质的特性提出了深刻的洞见。而爱因斯坦的一生，无疑是这种生活的典范。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于如何做一个无愧己身的，有智慧的大丈夫，孟子在《公孙丑上》中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如此简单而又如此困难的标准：“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是啊，作为有如此深厚可贵的文化传承的中国人，欲为大丈夫（取其精神，非关男女），正当如是尔！就如徐志摩在《这是一个怯懦的世界》这首诗里向往的，既然“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那么就让：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剌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此时此刻，另一种智慧的声音正在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轰鸣声中徐徐响起。你是否也已听见？如果无法做到党要求于一个人民的自我修养，以犬儒或蠕虫的姿态对其充耳不闻，你又将如何回应？

 

 

无论如何，逃离中国也好，远离人间也罢，对多数国人来说，总是不切实际的，而在前现代的中国于沉默中灭亡，又怎能让睁开了眼睛的现代中国人甘心情愿的驯服于鬼压身的梦魇？既然如此，且让我们来到海边，秉息静待：恋爱，欢欣，自由——重回到人间，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