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上帝为何没有给猪智慧？

　　——那是为了给它幸福！
　　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她的话了。

　　那个时候这个城市还是年轻的，还有蓝蓝的天，淡淡的云，轻轻的风，一如年轻的心境。那时候，世界看来都是美丽的。21岁的年纪呵，现在想起来似乎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所在的学校很小，却很有味道且不乏名气。校园里弥漫着古朴的气息，那许多的建筑许多的树，都钉着一样的铅皮铭牌提醒着人们关于它们的历史。在这儿的人心境都很平和，就像那座1921年的沉静的钟楼。正如那夹道的小径每个季节都会绽开不同的花儿的笑颜，那些笑着哭着或沉默着的人们过往着，便有了后来所谓的故事。

　　他的女朋友在另一座更小的城市，而他们的爱情是张爱玲所说的樟脑丸的香——甜而稳妥。学业繁忙却不压抑，他过得充实而期待。他会在每次大假的时候坐下午的火车，因为第二天他就可以看到女朋友清晨的笑脸。而生日的时候，她也会逃课过来，有的时候逃得多了他也会把她赶回去。每次考试都轻松的拿80多分，他也不拼命去拿更高，他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于是他是快乐的。

　　也许就是这样，几年后毕业工作结婚生儿育女，他所设想的生活就是这样。他猜到这个结局却没有猜到这个布局。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现。

　　他们来自同一个小镇。小镇太小了，所以能上这所大学的人在那里都是名人。而因为一直的优秀，他们彼此都是知道的，却因为他大着她2岁也就大了她2级的缘故，虽然两人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两人却没有真正认识过。现在想来，很像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永远无法见到，就像平行线。

　　当她以老乡的身份站到他面前时，他有些意外，因为眼前这个带着初中稚气的女孩与他的想象相去甚远，而她也是一样。客气的问候，交换电话，礼貌的告别。

　　高考的失利，陌生的环境，固执倔强的她没有办法马上扎根下来，随遇而安不是她的性格。于是一个无聊的周末，她拨了他的电话——这个城市她唯一认识的人。

　　他很惊讶，但犹豫之后还是答应出来陪她走走。两人买了饮料，也没地方可去，就随意在校园里走走。他吃惊的发现她居然了解他那么多事情，而她也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自在轻松，在他面前，没有压力，没有拘束，竟是一见如故。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刚刚出院，正躺在被窝里。
　　她也隐瞒了自己胃痛得要命，刚刚吃了一把止痛药。

　　然后就有了更多的联系。这个女孩是个很粗心的家伙，常常走出校门不多久就会忘了路。每每接到她的电话，他都会笑问：“又迷路了？”其实不想麻烦他的，只是这个城市，只有他，是她认识的。她这样说服自己，因为她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终于安定下来了，在他帮助下，她终于融入和接纳了这个城市。于是告诉他I am a plant , I can not grow and flower without you 。他笑了，来自同一个地方同样刻苦的农家孩子，他没有理由不帮忙的。况且，又是那样一个幼稚可爱得让人不敢伤害的孩子。只是常常奇怪，那个小脑袋瓜怎么可以有那么多鬼主意，圣诞节要吃冰激凌，愚人节要吃巧克力…….所以当她提出要做他妹妹时，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有一天，他问：“哎，我说，你都19了，怎么还没见我妹夫的影子啊？”她楞了一下，反问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等我20那天，闭上眼睛在路上随便一抓，抓到谁就是谁了。”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他一阵慌乱，赶紧把话题叉开。他隐约担心什么，却不敢说破。他提醒自己，你是有女朋友的人，而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考试，忙得都忘了姓什么。虽然不用太担心，但考试日程本身就满满的。等到终于结束大考时，发现都半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想来也该是考试的缘故了。但是之后一连几天都还是没有电话打来，他忽然就担心起来，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她的电话。因为每次都是她打过来，聊一些有关系没关系的话题，开开心心地聊一会。他也习惯了她阳光的声音，和那样的孩子气。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也就聊着聊着就忘了。马上就回老家了，可还是没有音讯。他忍不住了，终于翻箱倒柜找到了最初写电话的条子。接电话的是她的室友，说她已经回家了。考前大病一场，考完就匆匆回家了。问他有什么事吗，他也说不清自己有什么事，就搪塞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就在那一刻，他居然泛起微微的疼惜。

　　回家之前，他想起了要给传呼办漫游，发现传呼都没开，才记起是考试的第一天就关了的。打开时，他愣住了，一共十多条，全是同一个号码同一个数字信息：666666。不用说，是她，每天两次。

颠簸在回家的客车上，他不由的回想起这些个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才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一直刻意否认。爱，是在哪一季发芽的，他竟无从知晓。可是，生性平和的他不愿节外生枝，他只想和女友这样平平淡淡，而她——他知道他必须做决定，虽然很为难。

整个假期，虽然同一个镇上，却依然没有遇见过，是呵，似乎是宿命的安排。

　　他花了一个假期试图忘记，却发现已办不到：他无法伤害她。
　　她花了一个假期试图退出，却发现已办不到：她不能没有他。
　　但，另一个城市的她呢？

　　他买了手机，把她的电话甚至常打的公话都设成亲情号码，却告诉她没事不要打，话费很贵的；
　　她接到他电话，故意叫错名字，亲亲热热说上一通，然后惊呼抱歉；
　　他故意记错她的年龄，然后叫她做猪，全然不顾差了好多年；
　　她故意记错他的生日，却不告诉他自己的信箱密码都是他的生日；
　　他会给她自己亲手嫁接的橙子，却慌称是宿舍买多了吃不完；
　　她会给他自己亲手织的围巾，然后大谈减价商品多么实惠，围巾多么划算；
他会逃课来看她的比赛，却说不巧在这占了位置上自习；
　　她查了一上午的资料，却轻描淡写说恰好看到；

　他会很认真地问她男朋友的事；
　　她会很殷勤地帮他给女朋友写情书；
　　……

　　他们就这样，彼此固执的付出。却又善良得怕伤害对方，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

　　她生日那天，他送她一只胖胖的木雕猪。他常嘲笑她胖得像头猪，其实她瘦得皮包骨。她很想告诉他，我不属猪。但是她不忍心看到他失望，所以快乐地接过来。然后他说，他有论文要写，就歉意地走掉了。她是冬天生的，那年没有下雪，这一年也没有，她却很希望。当她目送他远去的时候，甚至也没有下雨，只是寂寥的黑夜，无边的空洞，钟楼旁边的银杏落了一地，黄黄的叶子，一地无语。她委屈地流下泪来。12月的夜，向来是很冷的。

　　从此，他们以猪相称，虽然他抗议，但是经不住她一再的坚持。他似乎觉得她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爱他，而自己又不能给她什么，接下来的日子也就平静多了，有事的时候联系一下。而她每个周末打来电话，简洁的问候。她的声音仍然阳光，只是有些疏远的味道。到了要实习的时候，他都忘了给她告别，仿佛他们也就真的疏远了。那一段彼此珍惜的日子也就遥遥远去了，谁也不再提起。她终于长大了，他庆幸地想。

　　再后来，再打电话时她淡淡地讲她的工作，她所在的城市，却绝口不提她的爱情，他也不问，他也淡淡地说自己柴米油盐的日子。就这样一晃他就要结婚了。给她发了E-mail，提起当年她说要当伴娘的话。她很快回复了，说不巧也是同一天结婚就不过来了。他觉得有些突兀，但也不多问，就选了一份礼物寄了过去。当年的事就真的云淡风清了，虽然还在这座城市，偶尔也会回学校看看，却已恍如梦境了。

　　有一天妻子回来说看到那个女孩了，在一家医院门口。还是像个孩子，听说还没有结婚。他怀疑听错了，可妻子说得很确定，他突然就觉得被重重捶了一拳似的。

　　这一年的冬天，居然下雪了。他无由的记起这天是她的生日。女儿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堆雪人。末了，雪人堆好了，女儿解下自己的围巾系在雪人脖子上。妻子怕女儿着凉，忙跑回楼上拎了一条围巾来换。他好奇的问是谁的围巾。妻子说，是你的呀，不是你妈帮你织的吗？好多年了。半天他才记起是当年她给他的。“不是织的吧？”“怎么不是？！这一针一线的，买的哪有这样的？”妻子嗔怪道。那一刻，他呆住了。他匆匆跑回书房，静静地坐下来。夜色很美，城市原本喧嚣此刻宁静。他打开电脑，试图找她那封E-mail，早删了。他想了想，输入她的邮箱，“忘记密码”“他的生日”，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是忐忑不安的等待。居然——打开了！这里存的是当年没有发给他的信。那些年轻而温暖的往事渐渐清晰起来，而心也开始温柔的疼痛起来。他无声的流下泪来：他还是伤害了她，原来她一直一直都那样的爱着他！只是……

　　最后一封信是这样的：
　　一直想做你的新娘，可是已经不行了。上天没有给我机会。不敢给你做伴娘，是因为怕绝望！
　　可是，你能幸福，真好！
　　知道为什么叫你做猪吗？——因为你始终不曾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知道为什么上帝没有给猪智慧吗？
　　那是为了给它幸福。
　　猪，你幸福吗？

　　他隐约记得当年有次喝了酒，她就一直说着这句话：
　　上帝没有给猪智慧是为了给它幸福。

　　多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懂得她的意思了。而窗外还在飘雪的夜空，那只过生日的猪有没有自己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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