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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27日 23:34

那些情感——读〈目送〉

闲逛书城时,看到一本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字: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心被打动得,有些微微的痛。

我们都是那个曾经被目送的儿女,也曾经目送自己的孩子,将来,也会目送自己的父母。

这便是人生的永恒规则。

这是龙应台的《目送》。关于父母子女。

还有一篇,《共老》。关于兄弟姐妹。

“多么奇特的关系啊。如果我们是好友,我们会彼此探问,打电话、发简讯、写电邮、相约见面,表达关怀。如果我们是情人,我们会朝思暮想,会嘘寒问暖,会百般牵挂,因为情人之间是一种如胶似膝的关怀。如果我们夫妻,只要不是怨偶,我们会朝夕相处,会耳提面合,会如影随形,会争吵,会和好,会把彼此的合运紧紧缠绕。

但我们不是。我们不会跟好友一样殷勤探问,不会跟情人一样常相厮,不会和夫妻一样同船共度。所谓兄弟,就是家常日子平淡过,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各自有各自的氛择和承受。我们聚首,通常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父亲或母亲。聚首时即使促膝而坐,也不必然会谈心。即使谈心,也不必然有所企求。。。。。。

然而,又不那么简单,因为,和这个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不一样,我们从彼此的容颜里看得见当初。。。。。。”

作者笔触细腻,款款深情,有些大气,也有些落寞。

在那些不咸不淡的日子,读起来,也许会让你的忙碌心中,生出些许时光流转的感慨。
然后将目光转向,那些曾与你朝朝暮暮,或正在朝朝暮暮,而终将分开的人。




目送


 


〇龙应台


 


 

    儿子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9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树和梨树都坠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的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100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儿子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16
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21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5。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日志分类:天空经典 | 阅读(629) | 收藏(0) | 评论(1) |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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