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诽谤生,
多情公子空牵念。
这是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中为婢女晴雯这一人物形象命运的高度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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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大自然的景象确实是这样。夜晚,下过雨,云层散尽,突显皓月当空,确属少见。日出日暮时的彩云很快会消失。霁,晴也,雯即彩云,晴雯的名字便蕴含其中,妙在以自然意象比喻人的性格与命运,可谓恰到好处。晴雯的性格在封建社会婢女阶层中凤毛麟爪、不可多得,实属“难逢”,也必然“易散”而不能持久地溶入那样的环境,世俗的观念会把她否定,她算不上一个标准的、称职的丫鬟,尽管她是善良的、在认真地做事,一双灵巧的手做了不少针线活,把宝玉烧坏的孔雀裘织补得与原来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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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十岁的时候被赖大买去做丫头,是奴才的奴才,后来象礼物一般孝敬了贾母,但却没有一点奴性。她的爽直莽撞针对的是每一个人:宝玉、黛玉、袭人,用客观的眼光来看,她实在不是一位好丫头,她从来没有摆正奴才的位置,即便要求宝玉爱自己,也是站在“人”这一个同样对等的高度上,不是奴颜卑膝,也没有温柔和顺,再用黛玉所说的便是“我为的是我的心”。为了自己的心而活着的人,在现在也没法不让人感动的,我们难道一定要对着这颗高贵的灵魂指责她:你只是个奴才?身为下贱是她无法改变的命运,但我们已经看到了弱小如晴雯是怎样为这不公平的命而抗挣,她不愿服侍宝玉洗澡,她也看不惯别人的鬼鬼遂遂,她如此珍爱自己清白的女儿身,果真使最明白女儿的宝玉另眼相看,由亲昵而升为心爱。看宝玉挨打支走袭人却让晴雯送手绢,我们已经明白晴雯与宝玉更贴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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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比天高”是晴雯的致命伤,她没有摆正自己“身为下贱”不容变更的位置,颇有些孤标高洁,近似傲慢,语言尖刻,无所顾忌。尤其对待同伴有些讥讽挖苦、出言不逊。她反奴情绪十足,自己绝不贴近当权者,也看不惯别人的俯首帖耳,她耿直得连保护自己都不会,“小姐脾气丫鬟命”,身为奴隶而不情愿,更不甘于逆来顺受,不时地表现出某些抗争。晴雯的“心比天高”仅此而已,绝不是说她怀有往高处爬的企图或者有当主子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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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灵巧招人怨”是晴雯的又一大罪状,晴雯的灵巧确实给她惹了不了麻烦,对于她暴炭一样的性子,有如平儿般的人物知道体贴,能够理解,有如宝玉一样的主人知道敬重,多方维护。也有因挨打受骂吃了亏的,难免要背后下徂。看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的一番话便知。她告晴雯,无非是说她掐尖要强。但王夫人触动的心思却是“长得几分象林妹妹”的晴雯轻狂太过,一口咬定她是妖精,再怀疑她并芳官四儿等人私情蜜意,勾引宝玉。
凤姐带人抄检大观园时,晴雯敢于把自己的箱“豁的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足以表明她的不满与愤慨,是一次无言的抗争!在此之前,王夫人听了王善保家的谗言,把晴雯叫去,无中生有地一番训斥,晴雯也敢于据理力争:“---我原是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妙在搬出了老太太,王夫人再无话可说,看来晴雯确有足够的智慧。
若果然是因为晴雯的懒或是烈而将其赶出大观园,我们便没必要在这里费神劳心,牵肠挂肚,但却因“长得太好”,担了“狐狸精”的罪名儿,象晴雯那样清白而心高气傲的女孩儿,她又怎么能活下去?晴雯临死叫的是娘,她有多少的冤屈要对自己的母亲讲?女孩子看得比生命更重的名声被可憎的封建卫道士如此糟蹋,而晴雯却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也许,她想到只有自己的亲娘或者能够安慰她,也许,她想对母亲哭诉自己的清白,或者她想问问,当初为什么不把自己生得丑一些?
晴雯机敏而又尖刻,高傲而又善妒、不媚上但是对下严酷。对袭人被王夫人暗许做宝玉的妾,虽然作者没有明述晴雯的嫉妒,但是从晴雯的话里话外却能够明显看出来她的羡慕和嫉妒。晴雯敢爱敢恨敢说敢骂,快言快语,有的话语不用作者介绍,读者就知道是出自晴雯之口,在她跌了扇子而顶撞宝玉的时候,袭人劝解,晴雯就连讽带刺回敬了袭人:“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因为你服侍的好,昨儿才挨了窝心脚。”“哎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不一而足。
有些事情也只有晴雯敢于做出来,比如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比如病中勇补孔雀裘。比如冬天的夜晚穿着单衣吓唬人,一个顽皮、灵巧、任性的美的形象确实赢得了许许多多读者的怜爱。
晴雯在大观园中的所作所为是光明磊落的,她虽然和宝玉情投意合但却不会象袭人那样“鬼鬼祟祟”的有肌肤之亲,虽然无依无靠家境贫寒却不会象别的小丫头那样偷偷摸摸,她看不起那些狗杖人势欺负奴才的奴才,在抄检大观园的一幕里,晴雯的言行象一颗瞬间升起的绚烂的流星,刹那间照亮了大观园那黑漆漆的夜晚。
晴雯长得“
风流灵巧”、“伶俐标致”,言语利落,虽然赢得年迈的贾母的喜欢,收为丫鬟,同时也招来一些自愧不如之人的怨恨—实则妒忌。晴雯的面容体态,曹雪芹先生并没有直接描绘,而是另一种写法,通过另外的人品评出来。王夫人对凤姐说:“---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王夫人训斥晴雯的时候觉得她“钗蝉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像似西施;凤姐说:“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的好”;袭人说:“太太只嫌她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一个婢女,模样长得好一些便引来这些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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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夭多因诽谤生”,最可恶的诽谤是王善保家的对王夫人说的一番话:“---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骂人,妖妖趫趫,太不成个体统”,为王夫人的淫威火上浇油,“趁势告倒了晴雯”,正是这无中生有的诽谤与中伤,夺走了刚在青春年华的美丽的生命。当然,王夫人是直接责任人,她不辨青红皂白,认定晴雯是勾引宝玉的罪魁祸首,病中的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硬是从炕上被拉了下来,轰出了大观园。
晴雯实在是冤枉的、无辜的。曹雪芹先生十分同情他笔下的这一人物,又不得不如此描写。可以看出,作者的同情表现在特意让宝玉去晴雯的姑舅哥哥家私见一次重病之中的晴雯,届时,晴雯对宝玉说:“---只有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果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随后,将两个指甲剪下交宝玉留作纪念(八十回后曹雪芹先生原稿会另有显现,高程续书里未见),并与宝玉互换了贴身内衣,权当担了虚名后象征性的暧昧,求的心中一丝安慰。这一切,安排晴雯的嫂嫂灯姑娘躲在窗外窃听到,更具深意—真实地佐证宝玉与晴雯之间的清白。
晴雯的死,宝玉负有一定责任,宝玉亲眼看到晴雯被拖下炕,王夫人在,宝玉确也背着“学坏了"的罪名未敢闹腾,或许宝玉想不到晴雯会因此而“寿夭”。遗憾的是宝玉未能大胆一些,闹到贾母那里,那将会是另一种笔墨、另一番情势,抑或得以救晴雯。
晴雯虽是二三等丫鬟,不直接服侍宝玉,但宝玉确是另眼看晴雯,仿佛有些视晴雯似黛玉(评论家们亦多有“晴有林风”之看法),黛晴二人的体态眉眼、性格行为均有相似,或许缘此使宝玉产生对晴雯由衷地好感与信任,颇有些灵犀相通处。宝玉让晴雯去送黛玉手帕一事,足见宝玉成竹在胸,若换个别的人去送,难免生出事端。宝玉总以平等的姿态对待晴雯,从不为难她,尽管晴雯时有过激与尖刻,宝玉非但不恼,尚能够憨态可掬,寻到情趣,从晴雯撕扇一事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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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公子空牵念”,晴雯的逝去令宝玉十分悲痛。 晴雯的死因,宝玉自然很清楚。宝玉在思念与悲愤之中写下了洋洋洒洒长篇诔文,名曰《
芙蓉女儿诔》,
以祭奠晴雯,寄托哀思。
诔文,自然是一种文体,似有既定格式,且仅用于悼亡,古人有云:“诔,累也,累列生时行迹。”(书中诔文原文有些生僻难解,余为初学者,参见了蔡义江先生的注释与译文。)曹雪芹先生《红楼梦》中的这篇《芙蓉女儿诔》,潇洒淋漓、旁征博引、言简意赅,充分显示出才思敏捷、行笔自如的高超遣词造句技能。《芙蓉女儿诔》诚可跻身于史上之文笔精华!
《芙蓉女儿诔》文中不少词语关系到黛玉。“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黛玉要宝玉改为“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对于“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句,黛玉竟说:“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欲改“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眉黛眼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嵌入了黛玉的名字。诔文的某些词语后来应验于黛玉,有评论认为诔文也是“草蛇灰线”,是“为阿颦做谶”。
应当看到,诔文大量的内容与黛玉无关,确是宝玉在深情地追忆、赞羡晴雯的生平行迹,哀悼晴雯的逝去,同时,对当权者、诽谤者淋漓尽致地抒发出愤慨与抗争!